盐铁使招架不住官家的威压,心底却还抱着最后一线期望,向周围看去,期望有人能够帮他说话。
盐铁使先看向秦王,如果秦王能帮忙做些周旋,他兴许能够减轻罪责,可惜秦王太过小心,从来都是急于避嫌。
盐铁使似往常一样,就要将目光从秦王那边挪开,却没想到秦王抬起眼睛。
盐铁使心中一振,就听得旁边的御史中丞道:“官家,微臣以为,此案牵扯到兵械,不宜草率下结论,那谢易芝身为枢密使,手下又有船只和人手,私开作坊打造甲胄也不一定,毕竟拿到都作院的样纸,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御史台已经收到了几封弹劾奏折,弹劾的都是平素与谢易芝有来往的官员,有些可能为实,有些不过就是捕风捉影,照这样下去恐会牵连太多官员,荒废政务,反伤朝廷运转之元气。”
“臣以为,重查谢易芝、杨浚一干官员,其余案子除非有确实证据,不可轻易定罪,待主犯定罪,再缓究其他不晚。”
盐铁使感觉到官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官家,微臣必定严查此事,若此案与盐铁司有关,定然连根拔起,以正国法。”他现在能肯定,御史中丞是得了秦王示意,帮他拖延时间,他也要抓住机会一搏。
官家目光低沉,半晌才从盐铁使身上挪开眼睛。
御史台开了口,此案王晏经手,王相公又不好直言,就只能等待官家定夺。
盐铁使微微攥起手,手心都是冷汗,眼见他就要喘不过气来,听得官家道:“那就依卿所言。”
盐铁使松了口气,与大理寺官员一并上前领命。
秦王垂着眼睛,心底深处传来一丝愉悦的感觉,他站在官家身边这么久,终于不止是一个摆设。
他也是找准了时机,才会让御史中丞谏言。
王家父子已经够风光,若是连这种“中立”的言语都不容,明日就会有御史弹劾他父子弄权。难不成满朝文武,除了王家人,就再无贤能了?
秦王不动声色,王家父子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但如果能设法利用,也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官家将奏折放在一旁,看向王晏:“卿肃清奸邪,忠勤体国,朕心甚慰,以卿之功,位列执政,亦不为过……”
“然升迁太速也未必是好事,朕要仔细想想再行封赏。”
王晏躬身谢恩。
官家道:“一路奔波太过辛苦,早些回去歇着吧!”
王晏和徐恩从大殿中退出来。
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已经将晚,王晏和徐恩不宜在宫中多言语,两人出了宫门就准备各自去衙门。
王晏才翻身上马,就看到黄内侍快步走出来。
黄内侍快走几步叫住王晏:“哎呦,朝请郎也走得太快了,让我好追。”
王晏从马背上跃下,就被黄内侍拉住道:“明日会有赏赐到,朝请郎务必在家中等候。”
说完这些,黄内侍神情郑重一些:“官家说了,朝请郎请求赏赐的奏折,官家不能应允,但可以给些别的。”
至于是什么,黄内侍不能提前透露。
“总之,是天大的好事。”
第745章 死人
黄内侍送完消息,就带着两个小黄门离开,桑植立即上前奉上了些银钱。
黄内侍眉开眼笑地向王晏拱手。
等到几人走远了,王晏才又翻身上马,心中思量着黄内侍那句话,他请求官家为他和阿琰赐婚,官家没有答应,为了弥补,才会有别的赏赐……
但除了婚事,他也没什么想要的。
想到阿琰,王晏又抬起头看了看天,不知她们又在做些什么?
“朝请郎,”徐恩去而复返,面色格外阴沉,“是否要去大理寺?”
王晏颔首。
徐恩叹口气:“咱们押送进京的犯人,刚关入大牢,就有二人自尽身亡。”
王晏皱起眉头:“推丞和看守的狱吏没有将人看好?”
徐恩冷声道:“狱吏说,两个人手中握着瓷片,趁着他们不注意抹了脖子,推丞还问我们,何时让那二人摸到了这种利器?”
王晏的目光登时锐利起来。
徐恩不等王晏说话,就接着道:“那些犯人,我们天天都会查看,怎么可能让他们手里拿到那些东西?”
王晏道:“他们想要自尽的话,路上就动手了,何必等到入京?”
徐恩深吸一口气:“我派去的人,被拦在大牢外,因为没有公凭不能随意进入大牢,我方才就是急着去办这事,没想到……不过面圣的功夫就出了差错。”
“他们还真是快得很。”不过一想就明白,想要动手就要趁着这时候,可见暗中指使之人很是果断。
两个人说着话,也不耽搁,一路往大理寺而去。
徐恩气得面色铁青,好不容易抓到的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看管着,顺顺利利地押回了京城,可转眼的功夫,大理寺却将人弄没了,还试图将责任推到他们身上。
他一个武将出身,没什么好脾气,当即就将大理寺官员骂了一通。明日八成会有人弹劾他嚣张跋扈,他也不在乎,但决计不能就这样算了。
“死的是什么人?”
听到王晏询问,徐恩这才想起来,急切之间没有将二人身份告知:“杨浚手下的一个副将和一个部将,在福建的时候,就没留下什么口供,也并非杨浚身边的亲信,这一路上,两个人规规矩矩,没有过任何异样。”
跟去大理寺的人,先要盯着那些要犯,然后是那些路上不老实的犯人,再就是出身不一般的官员,似副将、部将这样的将领有好几人,根本不起眼。
可没想到,偏偏就是他们出了事。
徐恩道:“这事怨我。”押送犯人去大理寺,是他的职司,出了事自然他来承担,他也不怕被问责,只是觉得王晏好不容易才得来了结果,最终坏在他手里,他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王晏。
“现在看来这二人定然知晓一些秘密,他们这一死……有些事可能查不清楚了,有些人也要逃脱罪责。”
不管是杀人灭口,还是劝死,都必然是暂时未暴露罪行的人一手安排的。除掉可能会供述出他的犯人,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不一定,”王晏道,“只要动手就会留下痕迹,真的能查出来,他就多了一桩杀人灭口的罪行。”
徐恩看向王晏:“你的意思是……”
王晏道:“这么短的时间能安排好这些事,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徐恩皱起眉头:“如果有人愿意顶罪……咬死了不肯说呢?毕竟这最多就是失错之罪,贬降官秩而已。”
只要能承受最坏的结果,他就不会说实话。
王晏道:“先将那两个自戕的人查个仔细,他们在哪里任过职,受谁拔擢,怎么去的福建,都做过什么事。”
“人死了,做过的事还在那里。”
“拿下他们身边的人,一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徐恩点头。
王晏接着道:“这二人相熟之人要单独关押,不能让这些人再出问题。”
两个人在大理寺衙门下马,正要往里面走,就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徐恩回过头就看到了许怀义。
“许寺丞。”
徐恩喊了一声,让王晏也回过头来。
许怀义快步走上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徐恩道:“你这是去哪里了?”
许怀义道:“城外,谢家的庄子上。”他前去勘查,希望能找到一些证据和有用的口供。
徐恩叹口气:“偏偏赶在这时候出城……若你今日在,说不得还不会出事。”
许怀义就是一怔:“怎么了?”
徐恩板着脸道:“好不容易押送回来的犯人,方才有二人在大牢里自戕了。”
许怀义向衙署内看去,眉头也紧紧锁起,他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徐恩这么一说,他立即猜出个大致情形。
“事不宜迟,”许怀义道,“应该立即提审剩下的犯人。”
兴许有人想要除掉的不止是这二人。
王晏跟着颔首。
“还要将这二人的家事、经历都查个仔细,”许怀义向王晏道,“今日当值的推丞、狱卒也该受审,尽快找出所有与那二人有过接触的官吏。”
徐恩道:“辛苦许寺丞了。”
许怀义就要前行,王晏将他叫住:“谢家的案子可有进展?”
许怀义点头:“案子还没审结,有些细节不宜外泄,但我们从老相爷尸身上发现了一处人为的伤口,老相爷是被人所害。”
徐恩惊诧,没想到谢易芝还真的弑父了。
许怀义道:“劳烦朝请郎与谢娘子说一声,谢老夫人的死……我们也在推鞫。”
王晏点点头。
“弑父、杀害胞弟一家,勾结妖教私运货物,谢易芝是肯定逃不过一死,”徐恩道,“所以下手杀两个将领的人不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