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李达,”许怀义道,“是谁?”
果然,那“货郎”道:“曾在马越麾下任军将。”说着他从货箱中拿出一张告示,指了指马越的名字。
许怀义看向“货郎”:“这是李达给你的?”
“货郎”点头:“李达说……如果有一天他被害了,让我拿这些东西来汴京寻此案的主审官员。”
说到这里“货郎”脸上露出沉重的神情:“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胡乱担忧,躲躲藏藏这么多年,谢易芝也被抓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找上他?兴许等到谢易芝被处死之后,他还能恢复身份,回乡祭祖。”
“可是没想到,他从我那里离开归家……就出了事。”
“我听到消息,立即赶去了应天府,我不敢明着去衙署问情形,只得装作货郎四处打听他的死因。后来听一个衙差透露,他们家进了盗匪,李达夫妇和两个孩儿都被杀了。”
许怀义听到这里道:“如何认定是盗匪?”
“货郎”显然想过这一点,所以没有迟疑就回应:“衙差说,李达家里有被翻过的痕迹,而且但凡值钱的物什全都没了。”
“尸身上的呢?”许怀义继续问。
“货郎”一怔:“我……不知晓。”他没想过这些所以没问,但既然许怀义提及,他仔细一想就明白。
“您的意思是……真正的盗匪会将人身上戴的值钱物什也搜走?”
不用许怀义回应,“货郎”就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要是早问这个……何必绕一大圈才能确定这案子有问题。”
许怀义道:“你查到了什么?”
“货郎”道:“我买通了衙门的文吏,去看了详细的案情卷宗,发现李达家中除了丢了值钱的物什,书册也被拿走了。”
“包括李达家中所有的信笺,总之所有写了字的纸张都没了。”
“大人明鉴,盗匪怎么可能动这种东西?李达全家一定是被人所害。”
许怀义下意识地颔首,赞同“货郎”的说法,金银细软丢失,很容易就被人想到盗匪身上,所以还要查其他失窃的物什。
这案子里的书册和纸张丢失显然不符合盗匪的行径,那么就不难推测出,也许那些人拿走值钱的物什,只是为了遮掩。
“货郎”发现蹊跷,加上之前李达的嘱咐,他就来到了汴京。
许怀义看着“货郎”:“李达还留下了什么?”
既然李达有所安排,就不可能仅仅是报信那么简单。
“货郎”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之后,一摞纸笺展露在许怀义眼前,那纸笺上染了暗红色的污迹,许怀义凭借多年勘案的经验,可以断定那是血迹。
定了定神,许怀义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纸笺,展开查看。
那不是信函,而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账册,上面记录了主事之人、行程以及货物所得银钱的数目。
许怀义意识到,这是福建给谢易芝的账目,因为带回贩卖的货物,都是舶来品。
除了账目之外,还有一些信笺和证言。
许怀义越看越觉得心惊,如果这些东西早交给朝廷,谢易芝的案子不至于拖到现在才被知晓,虽然证据比他们现在掌握的单薄了些,但只要仔细查下去,定然也能查个清清楚楚。
许怀义打开压在最后的纸笺,发现具状书,他将目光落在具状人那行字上,具状人系罪臣谢易芝之母。
许怀义心里一揪,看的时候他就有猜测,但亲眼瞧见这些字,还忍不住要被震撼,谢老夫人竟然凭一己之力查到这些东西。
她只差一步,就能将谢易芝送入衙门。
第759章 礼物
许怀义将一摞纸笺收好,吩咐灶房拿来简单的饭食与前来报案的“货郎”一同吃了,然后穿上官袍径直往衙署而去,他要尽快将证物送往衙署,再盯着文吏誊抄一份,才能安心。
“郎君也不歇息了?”老家人有些担忧,“您不是还要去南城码头吗?”
许怀义没有迟疑:“案子重要。”
他应该去送一份贺礼,但案子有了关键证物,他肯定要去衙署……就算是他成亲,他也是这样做。
许怀义带着“货郎”进了大理寺衙门,接下来,衙门中的官员和文吏开始围着“货郎”忙碌,“货郎”又将来龙去脉与众人说了一遍,与在许怀义家中说的一般无二。
等到文吏将整理好的案宗呈给许怀义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文吏道:“大人,拿着这些证据,就能提审谢易芝,问他谢老夫人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谢老夫人暗中收集到谢易芝与妖教和蕃人勾结的证据,尚未公之于众就突然过世,光凭这一点,足以让人怀疑老夫人的死因。
“大人不是早就觉得,谢老夫人的死有蹊跷?现在也算有了进展。”
文吏眼睛中透出几分欢喜。
许怀义思量片刻道:“就按我们事先定好的去勘查。”
文吏应声:“真是没想到……”没想到谢易芝这个人,居然弑父又弑母,当真是个畜生,这样的人居然成了大梁的枢密使,怪不得官家会动怒。
文吏离开,许怀义依旧看着手中的文书,脑子里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终于他起身前去关押谢易芝的大牢。
狱卒在前面带路,许怀义停在谢易芝牢门前,狱卒看向许怀义,询问是否前去传唤谢易芝,许怀义却摇了摇头,他就那般一直站着,仿佛预料到谢易芝一定会自行走过来。
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出现在光影之中。
谢易芝被关押许久,脸上满是胡须和脏污,但看在许怀义眼里,这人的神情一直没有变,眼睛中还有几分凌厉和桀骜,好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让他低头。
不愿意低头,就是还在抗争。
许怀义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谢易芝人在大牢,却还有什么手段没有用出来。
两个人静静对视许久,谢易芝露出一抹笑容:“许寺丞又找到了什么证据?”
许怀义没有说话。
每次审讯都是一次博弈,他们的目的是让犯人多说话。
许怀义不语,谢易芝就要猜测许怀义突然前来有何目的。
只是思量片刻,谢易芝就道:“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那就恭喜许寺丞了,又能在我头上罗织一项罪名。”
许怀义道:“你有没有罪,不是我说了算,而是大梁律法。”
谢易芝笑容更深了些:“看来我猜的没错……”
许怀义眉头皱起。
谢易芝又向前走了一步,似是带着某种目的在向许怀义挑衅。
许怀义眼睛一跳。
恰在这时,不知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鼠类的惨叫,吱吱呀呀刺人耳膜。许怀义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加深了一些。
“谢氏有没有与王家结亲?”谢易芝突然话锋一转,“作为大伯,我得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谢易芝这话的意思,是礼物已经有了。
许怀义想到那一摞染血的证据,谢易芝在大牢里,不应该知晓这些,可他就觉得,谢易芝什么都清楚。
许怀义盯着谢易芝,谢易芝的目光一瞬间随着他的注视而变化,如同黑夜里的野兽在月光下露了一下獠牙,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许怀义知晓自己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什么,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谢易芝将脸贴在牢房的木栏上。
过度的挤压,让谢易芝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接下来他说的话,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不用往下查了,是我亲手杀了母亲。”
谢易芝认罪,让许怀义等人都始料未及。
谢易芝接着道:“请许寺丞命人前来,我要供述经过。”
谢易芝开始写供状,谢老夫人的案子就要正式开始勘验,按理说谢易芝应该隐瞒此事……就算他知晓必死,已经不在乎,也不用这般配合。
可事情到这里,容不得许怀义仔细思量,他看向身边狱卒,狱卒会意忙去传话。
谢易芝一笑:“许寺丞觉得我这份礼物如何?”
“她想要查,我就告诉她。”
“她想要给老夫人伸冤,我就送上前。”
“这些可够了?”
果然,谢易芝知晓他的来意,但他更清楚,谢易芝不可能真心为谢娘子着想。可现在,他偏偏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
与大理寺的气氛完全不同,南城码头此时此刻格外的热闹。
几辆马车陆续到了谢玉琰的宅子前,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人被人搀扶着走下来。
“参政。”
早早就等候在门口的几个人立即迎上前。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不远处的蒋奇与商文超也在往这边张望。
“怪不得前面的人到了都没进门,是在等这一位,”蒋奇道,“这应该是王家派来主要提亲的保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