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道:“西北的事,现在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商议结果,明面上还用不着我们这些人。”暗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权衡利弊做抉择了。
说着话,王晏拿起旁边的手炉放进谢玉琰怀里:“外面下雪了,抱着点手炉,免得着凉。”
谢玉琰将手中的密信递给王晏:“你要看吗?”
王晏接下来放到一旁,谢玉琰见他不看,又盯过去,就要伸手拿,她习惯做事就一下子都做完。
“不着急,”王晏道,“先把灶房熬的汤喝了,歇一歇再看。”他心中盘算着,等这桩事过去,是不是要给阿琰多寻些人手?
于妈妈将汤端过来,王晏就要伸手去接,谢玉琰道:“我自己来。”
看着谢玉琰将一碗汤都喝下去,王晏这才打开密信看过去。
现在不止是西北的驻军有异动,几个开国勋贵的府邸最近频繁有人拜访。
王晏道:“卫国公也不在府邸,他儿媳入京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悄悄离开了。”
可见蒋家早就做了准备。
谢玉琰接着往下说:“东家这些年经营有道,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官员是他的人。开国勋贵之家,卫国公不知能笼络多少?有这样的底气,即便现在杀了秦王,他也能再趁乱扶持另一个宗室。”
汴京内的宗室不行,还能选在外的安王一脉。
“秦王在明面上,”王晏道,“那些在暗地里的,才是最该除掉的。”他听阿琰说过几十年后,大梁都城被攻破,大梁官员纷纷向北齐投降,其中还有王氏不争气的子弟。
对于王家那个后辈,阿琰提及的时候,目光微微有些变化,只因为那后辈是死于她手中。
带兵戍守汴京,投降了北齐,又被北齐立为伪王,北齐想利用的,还不是王氏一族在大梁的名声?王氏这样的大族都背叛了大梁,许多人都会萌生退意,一心逃走,没有一战的勇气。
也就能理解,为何阿琰会杀人。
就算是他和王铮在,也一样要大义灭亲。
不过王晏也能感觉到,阿琰许多话都没说,他也不会有意去问,她经历的种种,她想要告诉他的自然会说,那是属于她的人生和过往。
王晏伸出手理顺了谢玉琰额间的碎发:“准备什么时候走?”
他说的走,不是搬回南城码头。
阿琰住在王家这么久,一直没说要走,是想要外面人认定,她会躲在王家内宅,受王家庇护。这样一来,她若是出城,也不会被人盯上。
“明日,”谢玉琰道,“这次净圆师太会与我同行。”
王晏手垂下来,拉住她的手,有时候他真想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可他……不能这样做。
她先要是阿琰,才能是其他任何人。
不能被伤害,更不能被束缚。
“让桑典和苏满跟着你,”王晏道,“若是……”
谢玉琰颔首一笑:“这是梁家的江山,即便不成我已经尽力,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信了。”王晏手臂微微用力,将谢玉琰带入怀里。
谢玉琰在王晏耳边:“是真的。”
外面风雪越来越大,他的怀抱却格外的温暖。
这是最后一件事。
算是她为前世国破家亡做的最后努力。
以后,她就会真正地放下,与王晏一起,好好地度过此生。
……
京兆府。
曾家。
致仕已久的昌远侯靠着躺椅,正吃孙儿递过来的果脯。
昌远侯致仕之后,每日好酒好菜,身形渐渐胖起来,今年更是患了头疾,吓得老妻立下规矩,每日只能有一餐进肉食,甜腻的吃食更不能奉到侯爷面前去。
妻老威尤在,谁也不敢忤逆太夫人的意思,堂堂昌远侯只得偷偷指使孙儿偷一两块果脯来甜甜嘴。
“侯爷,”管事快步走到昌远侯身边,“又有人递帖子了,您看……”
“不见,”昌远侯道,“我病了,别说他们……就算官家、太后来了,我也照样起不来身。”
京兆府是什么地方?西北乱了,多少人想要将他拖进去。
若是他点头,贺家那小儿一定会死在西北,但他能动这个手?
这可不是贺檀一条性命的事,兴许会牵连到汴京皇城内。
第812章 拿捏
昌远侯吩咐管事去回话,自己也从躺椅上起来,伸出手让小孙儿拉着往院子里去了。
“昨日不是说要去看梅花,”昌远侯道,“咱们现在去?”
小孙儿也重复一句道:“咱们现在去。”
昌远侯脸上挂着一抹笑容,不过随着他往前走,笑意渐渐收敛,昨日他还收到了一封信函,上面有太后娘娘的私印。
先皇在世时,他那老妻就经常入宫去,后来当今官家继位,太后搬去慈宁宫,也经常会召见他家人。
直到他出京任职,就与汴京断了关系,但太后娘娘每年还会让人送一份赏赐。他们也会在太后寿辰的时候,精心挑选一份寿礼。
君臣就靠这点心思和礼物维持着关系。
彼此想着的无非是,万一有用着对方的时候,现在太后娘娘开了口。
昌远侯打开了那封信,猜测太后娘娘想让他们一家做什么,若是一桩简单的事,兴许他能接受,太过分的话,他兴许趁机发怒,就装疯卖傻。
可惜,那封信是一张白纸,一个字也没有。
太后这样,就是要考他的良心。
让他自己去想,大梁值得他做到哪一步?
昌远侯步子发沉,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肉都在颤动。先祖陪着太祖征伐,等太祖在登基之后,他们如约献出兵权,按理说,从那时候起昌远侯府就不欠梁家的了。
这些年侯府也算安宁,本朝官家乃仁主,一直善待他们,虽然不免也会有恩威并济之时,也不算过分。
官家病重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就开始担忧,希望朝廷能顺顺利利完成权柄更迭,可惜事与愿违。
汴京城内八成还是一片宁静,总要等到卒子过河,才要真真正正的开战。
他可不能去做这个卒子。
反正太后被困在皇宫内,又不能来到他面前,明着问他,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昌远侯与孙儿赏完梅花,又让下人剪了两枝,正要去书房看孙儿画梅,管事就又过来道:“侯爷,廖家、卢家都来人了,他们说就在京兆府住下了,只要您身子好一点了,能见他们了,他们就前来。”
廖家、卢家都是曾一同上过战场的,他们来找他是为了谁?
昌远侯叹口气:“卫国公还真是早就算计好了。”
他们这四家人,在太祖的时候,因为怕被清算,曾站在一起,立下誓言,若有一家被清算,其余三家必定相助。
可最后,太祖没有要他们的性命,给了他们一条富贵路。但因为之前有过那种隐秘的约定,这些年四家人走动的一向不错。
四家人之间有过节时,卫国公也会出面劝说。
是不是在那时候,甚至更早一些,卫国公就已经开始筹谋?
“父亲。”
曾继青快步追上昌远侯,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昌远侯将长子甲胄未卸,抬起眼睛:“做什么这般焦急?”
曾继青道:“出事了,曾越一家人不见了。”
曾越是曾家的家将,十几岁就跟着昌远侯出入军营,颇得昌远侯信任,这样的关头他却不见了。
曾继青接着道:“我刚去过他家中,也让人去查了我们家中有没有东西丢失。”
昌远侯盯着儿子,等待结果。
曾继青道:“有些书信和账册在他手中,现在一并没了。”
“是谁?”昌远侯说出这句话,忽然冷笑,“是卫国公。”
他们曾家这些年又开始领兵,戍守一方,他致仕了,家中子弟入军营,为的就是让曾家军可以延续。
为此他们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朝廷给的军资不够时,他们得设法挪用,还要提前增加人手,打点衙门里那些文臣。虽然他不会像谢易芝那般私运货物,更不会通敌,但多年累积下来……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是不少,若是真的闹到朝廷上,再让人一番煽风点火,昌远侯的爵位不但不保,还可能有人要为此丧命。
朝廷若想用这些压他,可以正大光明地让天使登门。
这样鬼鬼祟祟地收买他的亲信,突然釜底抽薪,必然就是卫国公的手笔。
曾继青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眉头紧皱:“咱们怎么办?廖家、卢家人还等着见父亲……父亲再拒绝,就是要与他们撕破脸皮,他们定然会将那些证据交上去,让朝廷对我们起疑心。”
卫国公私底下有来往,还有囤积军资和兵马,这样就等于告诉太后,他是卫国公那边的人。
昌远侯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就见吧,你去见。”
曾继青应声,转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