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去里间,”稳婆轻声道,“我帮你看看身上还有没有伤。”
请稳婆查验这样的事,谢玉琰并不厌恶,她也不了解这具身体,正好经由稳婆勘到些真相。
什么结果她并不在意,只是要尽可能的掌握清楚,避免日后节外生枝。
以谢玉琰的性情,不会受人摆布,但不妨碍她了解“自己”。
“娘子还是完璧之身。”
“手腕和脚腕上有捆绑的痕迹,身上也有磕碰的伤痕,只怕是没少受磨难。”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稳婆劝慰谢玉琰,“娘子日后定然富贵平安。”
郎中和稳婆将要出去复命,谢玉琰急切地上前:“不知我还能不能想起从前的事?”
郎中捋着胡须,摇了摇头:“说不好,我也曾遇到一个病患,从山上摔下,撞到了头,三日才醒来,从此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你这般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谢玉琰露出失望的神情,眼睛中也带着几分茫然。
张氏正欲上前劝说,可是等郎中、稳婆一走,谢玉琰的目光立即变得清明,方才那颓色登时消散了。
张氏看在眼里,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谢玉琰看向张氏:“有桩事,不知您是否能答应?”
张氏下意识地点头。
谢玉琰道:“若衙署不能立即查出我的身世,我想留在杨家。”
张氏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
谢玉琰道:“留在杨家,做您的儿媳,六哥儿的妻室。”
张氏不禁惊诧,以她来看,这位女郎出身定不一般,又是这般的聪慧,留在她这种人家岂非受了委屈?
“为何?”张氏道,“我儿只是个押正,又在边疆战死,从前你被人所害也就罢了,知晓实情还要这桩婚事……将来想要再嫁,恐也难进好人家。”
谢玉琰不禁一笑,前世她嫁给过皇帝,做过太后又二嫁伪帝,她从未在意过名声。
张氏接着道:“我是怕你后悔,错过了好姻缘。”
经过了前世种种,谢玉琰本就不想再嫁,即便真的遇到了欢喜的人,她自然有法子与他在一起。
这些在别人眼中格外重要的事,放在她这里,只不过是“有用”与“无用”的差别。
如今的局面,若是不能弄清楚身世,不免会变成流民、客户。杨六郎的妻室,反而更容易入局,她何必徒增烦恼?
谢玉琰道:“我既用了六郎妻室的身份,自然也会照拂您与钦哥儿。”
谢玉琰说着向门外看了看:“还有时间,您可以慢慢思量。”
“我答应,”张氏抿了抿嘴唇,下了决定,“你肯留下,我自然愿意,六哥儿没了,将来你想离开,我去族中为你求放妻书。”她见识了这女郎的手段,为了钦哥儿,她什么都能答应。
张氏话音落下,就听外面传来动静。
“各位官爷,为何抓我这个老婆子?老婆子在牙行这么多年,笔笔买卖可都是清清白白,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牙婆话音刚落,就看到旁边屋子的门被打开,紧接着她睁大了眼睛,一个熟悉的面容落入眼中。
牙婆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面色变得惨白。
“鬼……闹鬼了,这……这……”慌张之下,牙婆伸手抱住了隶卒的腿,她认出来了,这就是谢家买的那具尸身,还是她亲手帮忙换上的嫁衣。
第6章 愿望
隶卒见牙婆这般,知晓这件事与她脱不开干系,当下更不客气,一脚就将牙婆踹开,更是呵斥。
“你仔细看清楚,是人还是鬼?”
牙婆委顿在地瑟瑟发抖,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给这女郎穿衣的时候,这女郎身子都冰冷了。
怎么可能是人?
心中一发狠,牙婆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牙婆立即疼的龇牙咧嘴。
哎呀,这可都是真的。再看看周围衙差凶神恶煞的模样,阿婆揉了揉眼睛,接着仔细将谢玉琰上上下下看了看。
“看明白了吗?”陈举走上前沉声道。
牙婆嘴唇一哆嗦忙道:“看明白了,看明白了,是……是人……”
没人知道牙婆最后这个字说的有多心虚,莫不是她真的老了,当时连死人还是活人都没分清?
“那就说一说谢家如何指使你害人的?”
本该将人拉去审讯,但眼下的时机不错,陈举就来了口,谢家那边什么都没审出来,他心里也是着急得很,干脆让这婆子见不到谢家人,诈她说出真话。
“害人?”婆子慌忙摆手,“老婆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
陈举冷哼一声:“谢家已经承认了,你还敢狡辩。”
“来人,”陈举挥了挥手,“将这婆子带下去清醒清醒。”
隶卒应声,就要去拖拽牙婆。
牙婆吓得魂飞魄散:“大人,老婆子真是被冤枉的,这小娘子到了我手中,就已经咽气……”
牙婆说到这里,闭上嘴吞咽一口。
咽气个屁,人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会站着,会走路,她还会笑……
那笑容,牙婆看得心肝发颤。
牙婆抬手又打了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她不该贪那二十贯大钱,做这样的买卖。
“这小娘子是被人掠卖来的,路上病死了,这才……这才卖了尸身,老婆子见小娘子漂亮,刚好谢家要买女尸,便起了贪心,花了五贯大钱,将人买了过来,卖给了谢家。”
陈举冷哼一声:“你就没瞧见她脖子上的伤痕?”
牙婆咋能没看到,还不是因为她找的尸身,人家突然不肯卖了,她总不能去坟茔中偷,那谢家是要脸面的,不可能将一具入土的尸身弄过去,而且谢家要的急,恐怕杨家那边变卦,她这么一思量,干脆就将这事办了。
想着与杨家六哥儿一同下葬,对外还说是谢家十娘,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能出什么纰漏?
谁知道,最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牙婆将这些一口气地说出来。
“那掠卖人在哪里?”
牙婆振奋精神,只要帮助衙署抓住了掠卖人,她的罪名也能小一些。
“是常在大名府行走的焦大,就住在城外的何家村,平日里做些小买卖。”
不用陈举吩咐,衙差立即去抓人,城里城外跑一趟,一时半刻就能回来。
陈举也松一口气,抓到焦大,这案子应该就清楚了,他转过头去,只见张氏正在安慰那小娘子。
陈举没瞧见的是,谢玉琰目光越过张氏的肩膀,径直瞧向了那牙婆。
牙婆被那视线一扫浑身冰凉,即便她知道这小娘子没死,可不知为何,在她心里就觉得……眼前这个是鬼魅。
“你就没帮忙掠卖过人吗?”
小娘子的声音幽幽地传入耳朵,牙婆额头立即冒出冷汗,她是没有掠卖过人,但有几回搭线,也不是没发现端倪。
这些亏心事,旁人问她定然会糊弄过去,见人说人话她的本事有,见鬼……她这辈子也没学过鬼话怎么说。
牙婆的异样引起了陈举的注意,小娘子这么一问,倒提醒了他。
“将她带下去审问,”陈举道,“不掏个清清楚楚,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审问牙婆,传那焦大都需要花些功夫,谢玉琰和张氏回屋歇着,不一会儿功夫杨钦也被人带了过来。
“衙署的文吏都挺好的,问了我几句话,”杨钦道,“没有提放火的事。”
那位贺巡检没有将他说的话透露出去。
这样一来,杨钦更加佩服谢玉琰了,她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
谢玉琰看向杨钦:“若是一会儿贺巡检问你想要些什么,你要如何说?”
杨钦仔细想了想:“我说长大以后像兄长一样入军营?我听说那位贺巡检也曾在边疆带兵,我这般说,或许能得他欢喜?”
谢玉琰摇头。
杨钦张开嘴,脸上满是意外的神情:“不对?”
谢玉琰道:“你今年才多大?至少十年才能入军营,那时候不要说贺巡检还记不记得你,他在哪里你都不一定知晓。你现在连筋骨都没长好,也不可能教你拳脚,就算等个两三年,能求得那陈军将教你,这两三年不就白白浪费了?”
杨钦从来没听过这些,意识到谢玉琰在教他,眼睛跟着发亮:“那我该怎么样?”
“你喜欢读书吗?”谢玉琰伸手捏起杨钦的衣角,上面还有没清洗掉的墨迹,“若是你想要以后考取功名,可以在贺巡检面前说一说。”
“那位巡检看着也并非纯粹的武夫,也许能为你找到位先生。”
杨钦下意识地去看张氏,张氏在听到“考取功名”几个字的时候,想起了杨明生,眼睛就红了,她还以为再也听不到这几个字了,先夫当年的期盼和心愿再也没法去实现。
现在这女郎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