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他本该愤怒不甘,可相宜一笑起来,他什么怒火都没有了,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叫她心驰神往,一刻也离不得。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在相宜心中会比他更为重要。
“是陛下先戏弄我的。”郑相宜撅起红润的小嘴,“陛下今日带我来这个地方是为什么打算,难道真的以为我看不来吗?”
什么想要来寻找人才,翰林院里还有那么多未授职的庶吉士,哪个不是文采斐然的可造之材?从那些夫人小姐的脸上,她也能看出这名为文会,实际是一场选婿会了。
陛下老想着把她嫁出去,可她方才说到自己有心仪之人,就给他急成那副模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捉奸。
他当真是想要她嫁人的么?
既然她已经发现了,封决索性把话说开:“朕的确是想要相宜多见一见外面的小郎君,或许总有一两个能看上眼的。”
他对亲生女儿封钥的亲事都没有这么发愁,怕那人才貌不佳配不上相宜,怕那人多情四溢辜负了相宜,更怕相宜会不喜。
他的皇后是先帝所赐,彼此相敬如宾,关系平平,皇后去世后他也再未有立继后的打算。
封决这一生未曾尝过情爱滋味,却希望相宜能嫁得一个真心相许之人,能与他白首偕老,扶持一世。
而他只需在旁边看着,相宜过得好,他便心安。
“可是您也看见了,这文会上都是些欺世盗名之人。”郑相宜道,“他们看不惯我,却不敢当面骂我,只敢在背地里诽谤于我,难道您想要我嫁给那些人吗?”
封决想起杨家子的话,眼神凌冽道:“那些人自然不配。”
郑相宜倨傲地轻抬下巴:“不止他们不配,这世上本就没人配得上我。”
自然陛下是除外。前世哪怕封钰登基称帝,她也从未认为自己就低了封钰一头,除非重要场合需做些面子,私下里她可从不会向封钰屈膝行礼。封钰若惹恼了她,她更是敢对着他咒骂。
封决道:“若要方方面面与相宜相配,自是难以寻得,可朕瞧方才为你辩白那小郎君,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呀,”郑相宜眼眸轻转,对这唯一一个为自己说话的小郎君难得有几分好感,“为人应是不错,可惜长相我却不喜欢。”
她其实并未记清那小郎君长得什么模样,可若是当真出挑惊人,又怎会没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大概也只是清秀入目罢了。
郑相宜一向喜欢漂亮华贵的实物,对人的相貌要求也是一样。
“若要我看中,那人也至少要得了陛下三分颜色吧。”
没道理她前面十年几乎日日看着陛下这张俊脸,后半辈子却要对着一张丑脸过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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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嘴上说着要给相宜找个夫婿,可听到相宜当真有喜欢的人,立马就赶着去捉奸了。
第20章 可以做他的女儿,也可以做他……
“怎能以貌取人?”封决这么说,心里却想到先前整理好的名册,将一些容貌稍逊的毫不犹豫踢了出去。
郑相宜为自己辩驳:“这怎么能叫以貌取人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封钥选驸马第一眼都是先看脸,我可是您最喜欢的郡主,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封决叹道:“你若如封钥一般是朕的亲生女儿,朕反倒能放心许多。”
将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封钥都会是唯一的长公主,依旧能过得潇洒肆意,可相宜并非皇室血脉,待他离开后,那些皇室宗亲可还会将她放在心上。只听方才杨家子的那番话,就可以想象得到朝中对相宜是什么样的态度。
或许他该教相宜学会隐忍克制,正如自己幼时在母妃离世后所做的那样,然而一对上相宜明亮的眼眸,他却如何也狠不下心教导。
相宜本就该一辈子被捧在手心上,永远骄纵明艳、任性恣意。他历经十年才亲手浇灌出来的这朵花,凭什么要让她在旁人手里渐渐地枯萎下去。
郑相宜轻嘘:“那我这辈子是没福做您的亲生女儿了。”
做他的女儿多好啊,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着他的宠爱,陪在他身边永远也不离开。她都快要羡慕死封钥了,郡主到底是不如公主的名头好听。
下辈子,下辈子她一定要投生成他的女儿,再被他亲手养大一回。
在竹屋小坐了片刻,两人一同往三清殿走去。三清殿内香火鼎盛,一进殿便被烟雾扑了一脸,呼吸间满是香火的气息。
来此处上香的除了达官贵人,也有不少布衣百姓,脸上皆十分虔诚,跪在蒲团上朝巨大的三清神像叩下头去,嘴里念念有词。
或求姻缘,或求财富,或求权势,人人皆有欲望。
郑相宜也请了一柱香,朝神像拜了三拜,合上眼在心中许愿。
希望来世我能成为与陛下最亲密之人,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睁开眼时,巨大的神像仿佛在俯视自己,慈祥的眼睛正与她对上,好像在说:“听见了,放心吧。”
郑相宜抿住唇笑了。方才她其实是想许愿来世投生成陛下的女儿,可是忽然又觉得只做女儿其实与他还不够亲密。封钥可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但与陛下实在算不上亲近,陛下给封钥所有公主应有的尊荣,却唯独不像个父亲似的给她关怀。
郑相宜很贪心,只想成为在陛下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待在他的身边。
“相宜方才心里许了什么愿?”封决侧立在一旁,身姿挺拔,俊秀如松,在这殿中气质尤为出众。
他抬头看向三尊神像时,目光是平淡的,不似旁人眼中带着敬畏与虔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负。神鬼之事莫测,比起求神拜佛,他更相信自己手中所握的玉玺,操纵万民,左右天下,他信手拈来。
郑相宜离他很近,在熏鼻的香火中,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让她想起新雨后的山林,心境不由得宁静下来。
“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才不会和陛下说,让他自己猜去吧。
郑相宜越来越爱看他那张宁静淡泊的脸色为自己而变化,一蹙一笑皆为她所引动。她想,自己可真是个坏孩子,还没等他变老,就已经想爬到他头上来了。
对她的调皮回答,封决无奈又纵容,便也拿过三支香,对着神像略俯身拜了一拜,起身时神情肃穆:
“那封决便祝,朕的相宜所愿皆成,所想俱现。”
他这语气不似求神,反倒像是发号施令。
郑相宜想起他在朝堂上的模样,这高高在上的神像,在他眼中与朝堂上那些臣子也别无二致。
她在这瞬间忽然想要知道,陛下眼中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在他眼中,与其他人又有什么样的分别?
过去郑相宜总是待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理所当然地依赖着他,可如今想想,她实在不知当年陛下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刚进宫那会儿她很爱哭,也不似寻常孩子会撒娇,陛下却一眼看中她,对她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好。
难道这就是缘分吗?郑相宜在心里肯定地点头,没错,她跟陛下一定是三生修来的缘分。
她这么想着,身旁却响起一声娇吟,柔媚婉转如黄莺般动人。
“哎呀!”携带着香风的美人从身边经过时好似突然崴了脚,弱柳扶风地朝封决怀中倒过来。
封决眉梢轻皱,朝后退了一步,丝毫没有伸手的打算。
眼见着那美人即将摔倒在地上,郑相宜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接进了怀里。这一下压得郑相宜脸色都有些扭曲。
美人幽幽睁开眼,看见她的脸眸中掠过一丝失望。
郑相宜咬牙:“快起来,你要压死本郡主啊?”
美人嘤咛一声,缓缓从她怀中起身,怯怯地抬起眼帘,朝她身旁的男人偷看了一眼,才盈盈朝她弯身下拜。
“妾身见过郡主。”
这一下动静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望向郑相宜的目光中透着敬畏,甚至纷纷退了几步跟她保持起距离。
德仪郡主的大名,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有人认出了她身旁的陛下,却没人敢率先出声。
那些文人举办集会的地方与此处有不小的距离,先前文会上发生的事也尚未传开,殿里只有寥寥几位夫人小姐是从文会那边走过来的。
郑相宜收回手,眼神挑剔地将这女子打量了一番。相貌倒是不错,勉强称得上一句清丽脱俗,只是身上并无什么华丽装饰,衣裳的样式也有些过时了。
看来出身并不是很好,才会想出这么个昏招来为自己搏把前途。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语气也显得凶巴巴的:“你认识本郡主还敢往我身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