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宜的发丝养护得极好,乌黑如云,触手生凉。这般近的距离,甚至能嗅到她发间幽幽散开的淡香,似兰非兰,教人心神微恍。
封决神色认真地拢起她一束发丝,梳齿缓缓滑至发尾,待所有发丝都顺滑如缎,才凭着记忆,将她的长发尽数挽起,以一支玉簪松松固定。
他看向镜中,略微松了口气。虽比她平日梳的发髻略显松散随意,可相宜容貌太过艳盛,即便发髻不算工整,也不过是多添了几分慵懒妩媚的风致。
郑相宜对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额边又滑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她素来喜欢满头珠翠、环佩叮当,这般素净的模样连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
不过,还是一样好看。
“陛下太厉害了!”她眉眼弯弯,违心地夸赞。
封决轻轻摇头,眼底含笑:“还是解了,让木琴重新为你梳妆罢。朕……还需多学学。”
“我才不要,”郑相宜转身搂住他的手臂,“我偏要这样出去。如今我可是皇后娘娘,宫里除了陛下就数我最大。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陛下亲手梳的,看谁敢说半个不好?”
封决失笑,指尖掠过她颊边碎发:“朕可舍不得相宜这般模样被旁人瞧了去。”
即便素衣散发,她依旧美得惊心。只是这般慵懒含媚的情态,合该只留在紫宸殿内,留给他一人细看。
郑相宜被他这话哄得心头一甜,抬手摸了摸那将散未散的发髻:“那好吧……若是陛下鬓发凌乱的模样,我也不想教别人看见。”
封决将木梳搁回妆台,退开两步,将位置让与候在一旁的木琴。
木琴上前,将郑相宜的长发重新打散,又挽起一个端正严密的发髻。封决立在侧旁,目光专注地跟着她的动作,细细记下每一处手法。
册封皇后之后,尚工局已按中宫规制新制了一批首饰,比从前更为华美精巧。郑相宜尤其喜爱那支点翠镶珠的偏凤簪,正让木琴拿在手中比量,看戴在哪里最是相宜。
木琴还在斟酌,封决已自然而然地自她手中接过发簪,将那只偏凤簪插入她发间,不偏不倚,位置正合适。
郑相宜看着镜中华衣锦饰的自己,眼睛立时一亮:“陛下眼光真好!”
这样走出去,还不美死旁人。
二人随后传了早膳,待一同用完,已是日上三竿。才有宫人进来通传,说各宫妃嫔都已到了外殿,正等着向皇后娘娘请安。
封决目光微顿:“相宜若不想见,便让她们回去吧。”
他心中对相宜最觉亏欠的便是此事。即便他十数年不曾踏入后宫,那些女子于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可她们的存在本身,终究是抹不去的过往。
郑相宜看出他眼中的歉然,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为什么不见?反正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这后宫还没有她不认得的人。况且,她又不是今日才知这些人的存在。谁让她生得这样晚呢?既然过往无法更改,坦然接受便好了。反正从今往后,陛下身边只会有她一人。
至于那些妃嫔,如果她们仍像从前般安分守己,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何况其中有几位,在她幼时也曾对她多加照拂。
她理了理衣袖,对他扬起一抹明快的笑:“陛下在这里等我就好。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不愿再做那个事事依附于他的小姑娘。如今既然做了皇后,与他并肩而立,那也该展现出相配的从容气度。
步入外殿时,众妃已按品阶端坐好。为首的正是皇长子封钦的生母,姚淑妃。
殿中这些妃嫔,大多是潜邸旧人。陛下登基后仅进行过一回采选,有位份的妃嫔加起来还不到十人,其中更有几位,甚至从未被召幸过。
见郑相宜款步走出,姚淑妃的脸色便不易察觉地沉了沉。从前那个处处碍眼的小辈,如今竟成了中宫之主,稳稳压过自己一头。若她再生下嫡子……只怕连封钦也不得不让步。
她指尖暗暗掐进掌心,面上却勉强维持着端庄笑意,随众人一同俯身下拜。
既然都是旧相识,自然也省了那些虚礼。郑相宜令众人平身后,便由淑妃为首,依次上前向她奉茶。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尽管万般不愿,淑妃仍咬牙向她低下了头。
郑相宜见她连手中茶盏都端得不太稳当,就知道她心里对自己定是不服气的。
哼,不服也得忍着。
她从淑妃手里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云淡风轻道:“对了,我记得从前各宫的账簿都是由淑妃保管。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方便,将这些账册都送还到飞鸾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和朋友出去吃饭回来晚了,明天会多更一点。
第51章 为她遣散后宫
姚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才当上皇后第一天, 就迫不及待要从她手里夺权了?
郑相宜淡淡挑眉:“怎么?淑妃不愿意?”
众妃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掺和进皇后与淑妃的这场较量。皇后从前做郡主时就是个不好惹的, 几次让淑妃下不来台,陛下也从没说过什么。她们既无恩宠又无子嗣,往后还得仰仗皇后过活,哪里比得上淑妃。
淑妃强撑笑容:“相宜你还年轻,从前也没掌过宫务,我是怕你一时忙不过来……”
郑相宜抬眼看向她,声音不轻不重:“淑妃娘娘,需要本宫提醒你,如今我是什么身份么?”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众目睽睽之下,淑妃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自然是不信什么钦天监命数之说的, 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从前她从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回想陛下与郑相宜相处的点滴,哪里是寻常长辈与晚辈该有的分寸?
而她竟一无所觉, 任由郑相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今更是爬到了自己头上。
可她对陛下积威已久,竟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郑相宜见她白着脸不作声, 轻轻一笑:“择日不如撞日,淑妃待会儿回去便将账簿送来吧。毕竟都是旧相识了, 我的性子如何,诸位也都清楚。”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 施施然起身,语气慵懒:“今日就到这儿。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便可,其余时候不必来了。”
众妃早已习惯了后宫无主的日子,听她这般说,心头反倒一松。陛下十几年不入后宫, 她们也早歇了争宠的心思,如今能安稳领着俸禄,偶尔与姐妹们消遣闲谈,便也知足。毕竟不是人人都如淑妃般膝下有子,心中尚存一份指望。
“恭送娘娘。”众妃纷纷起身告退,言语间倒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
唯独淑妃仍僵坐在椅中,脸色始终未能缓过来。
郑相宜自不会在意淑妃作何想。从前宫中无后,淑妃方能代掌宫权;如今她既为中宫之主,本该属于她的,自然要收回,她可没有将权柄拱手相让的胸襟。
至于淑妃愿不愿还,便由不得她了。
封决听闻郑相宜甫一上位便给了六宫一个干脆利落的下马威,也只微微一笑。无论作为夫君还是师长,他都颇为欣赏相宜这般手腕,与他当年初登大宝、震慑宗亲朝臣时的做法如出一辙。相宜是皇后,既占着名正言顺的正统,又有他在背后撑持,何须处处忍让、委曲求全。
她越是这般有主见、有手段,他反倒越觉得心安。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无须他再派人示意,当日下午,淑妃便遣人将六宫各司的账簿悉数送至飞鸾殿。
郑相宜拿到账簿便逐页翻阅起来。她虽与淑妃素有龃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淑妃在打理宫务上并未出过什么纰漏。只可惜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牵涉到封钦,淑妃的脑子便不清醒了。依她看,若没有封钦这个指望,淑妃或许还能过得更自在些。
封决原本陪在一旁,是担心相宜初次接触宫务会手忙脚乱,若有不懂之处,自己也好从旁指点。没想到相宜对账目杂务竟是驾轻就熟,刚拿到账簿便能上手核验,反衬得他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静静注视着她凝神翻阅的侧脸,心头暖意流转,骄傲之感油然而生。
郑相宜大致翻完账簿,对后宫诸事也已有了大致了解。比起前朝,陛下的后宫实在简单得多,有名位的妃嫔不过六七人,除了淑妃,其余皆安分守己。而三位皇子公主皆已出宫建府,更无须她费心。除了年节庆典需主持宫宴典礼,这皇后当得其实颇为清闲。
再者……虽不愿再提起封钰那人,可前世她到底也做过四年皇后,该有的经验早已具备。接手宫务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她合上账簿,抬眼看向封决:“我觉得宫里宫女实在太多了些。陛下不如效仿太宗旧例,放一批宫女出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