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训夫手札_拥风听乐【完结】(35)

  待老刑名仔细查看过那具浮肿的尸首后,声如洪钟道:“果真如老夫所想!”

  耳聋眼花的收尸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老刑名拈起尸体泡白的手道:“且看这只手,老茧在虎口、指腹,掌心却无,这绝非农汉的手,显然常持小巧轻便的武器,此人恐怕干的是杀人越货的营生。”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联想到近日悬而未决的凶案。

  李青壑也没想到自己晌午才见过严问晴,才过去几个时辰又看着她,还有爹娘兼李家亲族一干人,拿着艾草、新衣,庆贺他沉冤得雪。

  见他还懵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

  原来在发现那具尸体的不对后,老刑名仔细搜查,在尸体衣物的夹层里发现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因浸水已经模糊,依稀可辨其意,是这名杀手生前留字,自言罪行并表示若他身遭不测乃赌坊老板户自矜所为。

  自述罪行之一便是趁夜杀人栽赃李青壑。

  纸上所言种种细节与官府未曾披露的案件详情一一对应,找到了真正的凶手,李青壑自然无罪。

  虽然无罪释放,李父还是备上一份厚礼,感谢高县令对狱中的李青壑多有照拂,于是高县令使人张贴告示,以明李家公子的清白。

  李青壑心下不服。

  他暗道:这姓高的就是想从爹身上捞钱,才故意扣下的我。

  然而民不与官斗,能破财免灾便好。

  一家人热热闹闹归去,杜夫人摆了几桌上好的席面庆祝,家里人来人往的,李青壑一个错眼不见严问晴踪影,他四处打量一圈,往栖云院寻去。

  却说不久之前,门房来向严问晴请示。

  一个不认得的小孩指明送给少夫人拜匣,该作何处理。

  严问晴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黑漆描金貔貅纹拜匣,暗暗带凝春离席,此时正在栖云院中。

  第27章 问晴深谙藏钩术,青壑笃信姐弟情 李二……

  “看来他是冥顽不灵。”严问晴冷笑一声, 令凝春将拜匣藏好,恰逢杜夫人派来召她的仆从传话,她稍整衣着, 先至前院随杜夫人入席。

  凝春刚从里间出来, 恰好撞见打外边进来的李青壑, 慌了一瞬。

  “少夫人呢?”

  凝春镇静道:“少夫人让夫人唤走了, 少爷来时没遇上吗?”

  眼见着李青壑要转身去追, 凝春刚松了口气,又见他停下步子,转头盯着里间, 凝春的心再度提起。

  “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李青壑稍一摆手, 道:“你去吧, 我在这坐会儿。”

  凝春紧张地抿了抿唇, 却不敢逗留惹他怀疑, 缓步向外走去,临出门时余光扫了一眼,见李青壑还在朝里间张望。

  无妨,东西我藏得紧。

  就算李少爷真无礼地乱翻出来, 拜匣上又无标识,也做不得证。

  凝春定定心神, 快步寻严问晴去。

  她刚走远,李青壑便蹿到里间,将床上褥子一掀, 攀着床架就要把脑袋抻过去。

  道他做什么?

  原来李小爷知道自己往主屋硬赖是件反复无常的糗事,早为自己找好了理由——那香囊藏在床顶,晴娘日日住着,难保不会发现, 未免自己宵小之举被撞破,他想回主屋宿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只可怜这香囊。

  被某个好色之徒握了大半年,再被虚伪做作的好色之徒丢到暗无天日的床顶,现在更是成了他出尔反尔的借口。

  可乌黑的发顶已经冒出,偏又缩了回去。

  李青壑跳下去,心道:若是现在将香囊取走,岂不是再无理由了?

  不对。

  他否认上一个念头,自忖:晴娘如此细心,难保不会发现某些细节,所以现在不能取。

  估摸着是怕床帐上哪根褶皱与先前不同。

  谨慎的李小爷放弃了这次危险的机会,将方才掀起褥子的折痕抹平,收手的时候嗅到一股淡香,又没忍住凑近枕头仔细闻了闻。

  嗯,和晴娘用的香囊不大一样。

  却说严问晴回到席上,却没瞧见今日的主角。

  杜夫人也发现李青壑不见,她拍拍严问晴的手背,促狭道:“真是寻一个丢一个,你们俩真不叫我省心。我看他呀,就是去寻你了。”

  严问晴向杜夫人羞涩一笑。

  杜夫人又问:“方才门房拿了个什么东西给你?”

  凝春正到她身边,严问晴扫上一眼,朝杜夫人露出疑惑的神情,纳罕道:“我也正奇怪呢。也不知是谁作乱,送了个空拜匣来,闹不懂是何意味。”

  杜夫人皱眉道:“近来小人作祟,这等来历不明的物件还需谨慎处置。”

  严问晴当即应下。

  说话间李青壑快步向二人走来。

  杜夫人调侃道:“扑了个空,没想到我占着你的妻子吧?”

  眼见着众人纷纷笑起,李青壑急声道:“我非是寻人,不过是去瞧瞧他们将灰旋风安置何处。”

  灰旋风便是李小爷自狱中抓住的那只耗子。

  也就是李青壑,坐趟牢还能从牢里带回来个“狱友”,因出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将那只啃断绳子逃跑还吓了严问晴一跳的耗子抓回来,只带出一只同伙,盖因这几日狱中生活结下情谊,李小爷给它取了个灰旋风的诨名,丢给竹茵安置。

  可李青壑此去瞧也未瞧“难弟”一眼。

  他分明是去寻严问晴,这时候当着家里人的面却死活不肯承认。

  听李青壑提那只肥耗子,杜夫人脸色一白,叱道:“成日净盘弄些脏东西,可清洗过?”

  李青壑连灰旋风面都没见,更别提盘弄,这时含含糊糊应一声,又悄悄拿眼觑严问晴,见她神色淡然,不似心怀芥蒂,李青壑松了口气的同时,却莫名生出几分想不透的别扭。

  ——她为什么不生气?

  听我说不是去寻她,她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没等李青壑想明白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心结,一圈亲友举杯庆贺他逢凶化吉,他只得暂且搁置奇怪的想法。

  本朝男女大防本就松泛,李家又是商贾家,席上热闹极了。

  严问晴跟着杜夫人同李家姐妹嫂婶说话,因她与李青壑新婚,寒暄时不免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等吉利话,杜夫人听在耳中,勾起几分心事。

  过了会儿,她借口更衣带着严问晴离席。

  至内室,杜夫人稍整发髻,与严问晴闲话几句后,似随口问道:“壑儿这倔脾气,成日横眉竖眼的,晴娘,他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严问晴温声道:“壑郎对我敬重,儿媳心满意足。”

  杜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夫妻之间只有敬重可不行。”

  “除了洞房第一回 ,他这些日子都宿在侧房?”

  严问晴腹诽:这第一回 都还是划破李青壑的手臂流下的血。

  想到这儿,严问晴不免惦记这些天在狱中伤口不知是否恶化,杜夫人对这道外伤不知情,也没给他准备金疮药,只盼李青壑自己乖觉些,拿银钱贿请衙役给他换药包扎。

  虽心事重重,严问晴面上只做害羞难言的垂眸。

  杜夫人当李青壑心怀芥蒂,前些日子故意借打架留下的小伤躲在侧房不肯与严问晴同房,恼道:“我好好说他去。”

  严问晴立刻挽住杜夫人,低头声如蚊蚋道:“这种事怎么好劳烦母亲?儿媳去请就是。”

  杜夫人瞧儿媳妇羞得耳朵通红依旧坚持,觉得她是个能立起来的,心下又喜又愧,遂揽着严问晴亲昵说笑。

  待到酒阑而散,严问晴与李青壑并肩往栖云院去。

  夜色静谧,李青壑席上喝了几杯淡酒,此时微醺着,再扭头看着身边与他同行的严问晴,脚下更像踩着棉花般飘飘然。

  只是干走着实在无趣。

  李青壑在软绵绵的脑袋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个二人间未尽的话题:“……那个赌场东主最后到底如何了?”

  严问晴:……

  夜风轻拂,在这满园温柔的草木清香中,走路都在打飘的李青壑居然还在惦记那个赌场东家。

  可见他很关心对方。

  严问晴轻笑一声,终于不再辜负李青壑的念念不忘,道:“他向一位极擅养蟋蟀的高人求得一条真青勾镰刀,击败左小少爷的金甲将军,保住了家产。不过那位高人肯助他,也提了条件,不许他再设赌场害人。头一年东主确实偃旗息鼓。只是第二年他见促织大盛,终耐不住眼红,又开赌场,可左小爷睚眦必报,就盯着他呢,这回他再去请高人,却是人去楼空,最终落得家财散尽,灰溜溜滚出京兆。”

  李青壑听完,怅然道:“也是报应不爽。”

  严问晴笑而不语。

  哪有什么报应,不过是设局的人给他一次机会,他却故态萌发,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故事说完,二人已至房门外。

  李青壑暗暗瞥向严问晴。

  他刚回来就里里外外清洗一通,头发都抹上了香露,绝对没有丁点儿牢里带出来的馊气,前阵子打架留下的伤也好大半,现在总有机会回主屋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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