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散尽了自身苦修三千年的大乘修为，以身化道，铸就了一道横亘西州边境的无上佛光屏障！”
“屏障立下的那一刻……大师便……圆寂了……”
水榭内死寂无声，唯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此刻听来也格外萧瑟。
散尽修为……
以身化道……
守护西州……
白薇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轰鸣。
见空大师的前世，报德大师为护炎州百姓，散尽修为而亡。
今生，见空大师为护一州生灵，同样选择了这条绝路。
无论轮回几世，无论身份为何，那颗普度众生的佛心，那份舍己为苍生的决绝，竟是一模一样！
“大师……”
白薇喃喃低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您……何苦如此……”
她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让她蜷缩起来。
对魔族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藤，在这一刻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整颗心脏，几乎要破胸而出。
贺景言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四师兄柯云眠和柯云深这些年一直留在西州。”
“云眠师兄说，是见空大师给了他重生的机会，给了他新的道途，如今大师不在了，他要替大师，守护西州百年！”
“守护啊……”
白薇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它们重逾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柯云眠在守护他的道与恩。
苏明澈在守护一个渺茫的承诺。
见空大师在守护苍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这份守护的沉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翻腾的恨意中，并未注意到姜瑜、贺景言、宋泊三人飞快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更深的忧虑，有难以言说的沉重，甚至……有一丝恐惧。
见空大师的陨落，固然是惊天噩耗，但还有一个消息，一个更残酷，更可能击垮此刻白薇的消息，被他们三人默契地压在了心底。
不能现在说。
至少，不能在她刚刚承受了见空大师陨落的悲痛之后再说。
让她……缓一缓吧。
姜瑜悄悄擦去眼泪，再次开口，声音刻意上扬，试图冲淡过于沉重的氛围：“薇薇，我再和你说点别的。”
“你可知道师叔祖段天成，在你涅槃后不久就重塑肉身，已经出关了，而且修为再进一步！”
“他老人家现在可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带着白雪和小九在魔族大军里杀进杀出，威名赫赫！”
“还有还有白雪和小九可了不得，它们……”
提到灵兽，姜瑜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师父林闻潇，更是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还有呢！”
宋泊也适时插话，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姜师姐的青鸾，在战场上可是跟你的白雪和小九较上劲了，三只小家伙谁也不服谁，非要在战场上比着看谁杀的魔族多。”
“后来仙魔战场联盟觉得有趣，干脆给所有参战的灵兽都配发了特制的‘除魔玉牌’，能自动记录斩获的魔族数量。”
“这一下可好，直接掀起了一场灵兽杀魔大赛。”
说到这个姜瑜也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前线那些有灵兽的修士，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战况，而是问‘你家那位今天排第几？’”
“因为联盟还专门设立了‘灵兽英雄榜’，实时更新排名！”
这个有些出乎意料又带着点诙谐的消息，像一股清流，终于稍稍冲开了水榭内凝固的悲伤空气。
“灵兽榜？”
白薇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奇，“三师姐你回来青鸾没去跟回来吗？它还在战场和白雪小九较劲？”
第511章 笑声未散人已散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高傲的青鸾如何不屑地瞥着白雪和小九，而白雪这只傲娇的仙狸和小九这头神气的鹿，肯定也是寸步不让，互相龇牙咧嘴。
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与残酷的战场形成奇异的反差，让她沉重的心绪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不是嘛！”
姜瑜见有效果，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白雪那小家伙，仗着有师叔祖撑腰，又有小九配合，一开始可是霸榜了好久。”
“我家青鸾那性子多傲啊，哪能服气？”
“有一次，为了抢一个金丹后期的魔族人头，它俩差点在战场上自己打起来！”
“青鸾一个俯冲，差点把白雪从师叔祖肩膀上掀下去，气得白雪当场炸毛，追着青鸾的尾巴喷寒气！”
“哈哈……这事我记得……”
贺景言也笑了出来，补充道，“最后还是师叔祖一手一个把它们拎开，训斥了一顿。”
“不过自那以后，它们倒是学乖了点，知道先合力杀敌，回头再算账，现在灵兽榜前三名，基本就是它们三个轮流坐庄。”
聆玥听得大眼睛闪闪发亮，扯着白薇的衣袖问：“姐姐姐姐……白雪姐姐和小九哥哥好厉害啊，聆玥也要去战场杀魔，聆玥也很厉害哦！”
小家伙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沉重气氛。
白薇看着聆玥天真的小脸，又听着师兄师姐讲述着白雪小九的“光辉事迹”，心底那股尖锐的痛楚终于被冲淡了些许。
她抬手揉了揉聆玥的头发，嘴角努力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嗯，我也想它们了，以后有聆玥在，你们三个一起把魔族打跑好不好？”
“好，那玥玥也要玉牌，玥玥也要上榜！”
聆玥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宣布，“玥玥要帮姐姐打坏人！”
孩子的童言稚语，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更多阴霾。
水榭内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然而，那份深埋于姜瑜三人眼底的沉重忧虑，并未真正散去。
他们看着白薇脸上那抹笑容，看着她努力回应聆玥的天真，看着她强打起精神倾听那些战场轶事，心中那份不安反而更加浓重。
那个更大更坏的消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只能祈求，这短暂的平静和温暖，能让小师妹多积蓄一分力量，去迎接那必将到来更猛烈的风暴。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姜瑜三人也纷纷告退，魔州结界破碎之后，所有人都活在匆忙里，像这样一起坐下说话的机会已经好么不曾有了。
那些剑峰三代人所有人相聚一堂把酒言欢的日子也好像一去不复返了。
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聚会，如今才知道有多珍贵。
笑声未散人已散，
余音绕梁空自叹。
……
两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白薇站在太虚宗跨界传送阵旁，晨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
她指尖微一用力，那片温润的梧桐叶在掌心无声碎裂，化作点点赤金色的光屑，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姜瑜、贺景言和宋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忙碌的宗门人潮里，他们另有要务在身，无法同行。
落霞峰的温暖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血与火的魔州。
很快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撕裂空间。
等白薇发觉，凤祖的身影已然凝立在传送阵核心，依旧是那身华贵得近乎张扬的赤金羽衣，流溢着灼热而内敛的气息。
她目光扫过白薇，没有言语，只微微颔首，示意跟上。
传送阵的光芒剧烈闪烁，空间拉扯感转瞬即逝。
双脚再次踏上实地，一股混杂着焦土血腥，魔气与稀薄灵气的呛人气息，猛地灌入鼻腔。
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地压在胸口。
“来人报上身份！”传送阵边缘，数道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白薇。
守卫弟子身着沾染硝烟的战甲，眼神疲惫却警惕如鹰。
白薇沉默地递出太虚宗亲传弟子的玉牌。
守卫仔细查验，又在一面记录战况和人员流动的巨大玉璧前为她登记了信息，这才挥手放行。
走出传送阵的防护光罩，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荒芜，绵延无尽的荒芜。
目光所及，大地像是被一只狂暴的巨兽反复蹂躏过。
焦黑的土地寸草不生，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胄碎片、早已失去光泽的法器残骸，如同被遗忘的骨骸，零散地深陷在焦土之中。
更远处，一些扭曲，明显非人的巨大骸骨半埋在土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残余魔气。
死寂笼罩着这片曾经的血肉磨坊，只有呜咽的风声卷起黑色的尘土，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白薇沉默地跟在凤祖身后，踩在松软冰冷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