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白芷用力点着头，泪水涟涟，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让大姐……让大姐在临走之前……还能……还能再见一见你……摸摸你的脸……
老天爷……待我不薄了……”
她又转过头，看着同样泪流满面的白芨，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芨儿……你也受苦了……”
白芷拉着两人的手，不肯松开，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妹妹就会再次消失。
三人像小时候在落云山的小院里那样，紧紧挨着，在厅中的软榻上坐下。
白芷坐在中间，一手紧紧攥着白薇的手，一手牢牢握着白芨的手。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握紧这两只手上。
那双饱经风霜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手，与白薇、白芨那依旧白皙细腻。柔韧有力的手，形成了最触目惊心的对比。
无声地诉说着凡尘与仙途之间，那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
“这次走了……”
白芷的目光紧紧锁着白薇，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白薇迎上大姐的目光，那浑浊眼底深处藏着的期盼与了然，让她心头沉重。
她略一沉默，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大姐，修真无岁月，一次闭关参悟，或许便是凡尘几十载。
人间……沧海桑田，变化太快了。”
白芷闻言，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脸上没有白薇预想中的崩溃或挽留，反而露出带着淡淡哀伤却又无比通透的笑容。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她喃喃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厅堂，看到了更悠远的地方。
“能再见你们这一面……大姐……已经很满足了……很满足了……”
她轻轻拍了拍白薇的手背，又拍了拍白芨的，“你们……好好的……在你们那个世界……好好的……就行……”
她浑浊的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带着无尽的追忆和深深的遗憾：“当年的事……大姐……也知道一些……
委屈你了，薇薇……是阿爹阿娘……糊涂了……是他们不对……
让你……让你走的那般匆忙……那般……委屈……”
白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哽咽。
她回忆着父母晚年的悔恨与思念，回忆着白念的成长与不易，回忆着京城这些年的变迁……
更多的时候，她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还记得吗？在落云山……那会儿多好啊……
春天，咱们仨去采野花……芨儿手巧，编的花环最好看……
夏天，在后山的小溪里摸鱼，薇薇你最小，总是抓不到，急得直跳脚……
秋天，漫山的野果子，吃得满嘴都是紫色……
冬天，挤在一个被窝里，听娘讲故事……”
她的声音带着旧梦般的温柔，描绘着那些早已褪色，却在她心中永远鲜活的画面。
白薇和白芨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也浮现出童年那短暂却纯粹的快乐时光。
那些画面，与眼前大姐苍老的容颜，与身后冰冷的将军府邸，与城外孤寂的坟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幅令人心酸的画卷。
白芷絮叨了很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最后悠悠地叹息了一声，望着窗外透进来似乎也带着暮色的光线，喃喃道：
“人啊……这一辈子……真快啊……快得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第559章 凡尘断
白薇和白芨静静地陪着大姐白芷，听她絮絮叨叨，陪她用了顿简单却温馨的晚膳。
席间，白芷不停地给两个妹妹夹菜，仿佛她们还是当年那两个需要照顾的小丫头。
夜深了，白芷精神不济，早早显出疲态。
姐妹俩没有去安排好的客房，而是像小时候在落云山那个简陋的家里一样，三人挤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
白芷躺在中间，一手紧紧抓着白薇的手腕，一手握着白芨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她们就会消失。
白薇和白芨一左一右挨着她，听着大姐那带着岁月沉重感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烛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辉。
房间里只剩下白芷渐渐平稳的熟睡呼吸，以及窗外偶尔的虫鸣。
确认大姐已经睡熟，白薇和白芨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们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动作轻缓如羽地从大姐身边起身，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握紧的手，没有惊动沉睡的老人。
两人来到外间。
白薇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由普通黄杨木制成的朴素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
三封以特殊灵纹封口的信笺，那是太墟宗收徒的推举信函，若白念白芷后人中有身具灵根者，可凭此信前往太墟宗求道。
一瓶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丹药，这是专门为凡人炼制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温和丹药，凡人亦可承受。
三张绘制着简单却稳固符文的符箓，一阶的护身符、清心符和轻身符，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白薇将其中一个木盒放在大姐白芷的枕边，另一个则放在了白念房门外的小几上。
她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所有的心意与牵挂，都在这小小的木盒之中。
做完这一切，姐妹俩最后看了一眼大姐沉睡中安详却又难掩苍老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她们静立的身影。
再无留恋。
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煊赫的将军府，消失在京城寂静的街巷深处。
就在她们身影消失的刹那，白念房中，原本紧闭的双眼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他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
他知道，那个在他幼时将他护在身后，在他绝境时相助于他，带他踏入武道的六姐姐。
那个容颜依旧，却已身处另一重天地的六姐姐，他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一股巨大的空落感涌上心头，他攥紧了被角，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弭在寂静的夜里。
离开凡尘俗世，白薇和白芨再无半分停留。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撕裂夜幕朝着天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脚下的山川、河流、城镇在视线中飞速倒退、模糊、最终化为一片苍茫的背景。
夜风凛冽，吹拂着她们的衣袂，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却又逐渐释然的情绪。
凡尘的喧嚣，亲情的羁绊，生死的哀思，过往的恩怨……
所有的一切，都被她们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白芨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飞遁的妹妹。
月光下，白薇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那双曾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穿透迷雾的清澈和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沉静。
“如今我才明白，何为仙凡之别。”
白芨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响起。
白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受着夜风的凛冽，也感受着丹田内奔涌不息，愈发精纯的灵力。
良久，她才轻轻颔首，目光投向遥远天际那片属于太墟宗的灵山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融入风中，“我们该回去了。”
遁光骤然加速，划破长空，再无回顾。
此去，仙途浩渺，前尘尽断。
青灵境内。，时间流速不同，外界一夜，境内已是数日。
小九正撅着屁股，把它从落云秘境里搜刮来的各种灵植种子，幼苗分门别类。
小心翼翼地种在青灵境特意开辟出的灵田里，小蹄子扒土扒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火云草种这边，凝露花喜阴，种那边，快快长，长大了都是灵石，嘿嘿……”
白雪盘膝坐在一片灵气氤氲的灵泉旁，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冰寒雾气，正在闭目修炼，巩固新境界。
聆玥则追着一只由灵气幻化出的，闪着微光的蝴蝶，在柔软的草地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发出的欢快叫声。
阿境的雾气团子正飘在半空，雾气小手捧着一本新话本《冷酷仙尊的落跑小娇妻》，看得聚精会神，头顶的呆毛随着书页的翻动而微微晃动，偶尔还冒出几个表示疑惑或兴奋的小泡泡。
当白薇的心神沉入青灵境时，四小只立刻感应到了。
“姐姐回来啦！”小九第一个丢下小铲子，蹦跳着欢呼。
白雪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聆玥放弃追逐蝴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白薇心神所在的方向，开心地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