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溯洄镜自他手中飞起,悬于白薇头顶,清濛濛的镜光如水银泻下,将她笼罩。
镜面之上,光影开始飞速流转,女孩在云雾缭绕的陌生之地醒来,拖着比她还高的巨弓茫然前行。
她徒手攀爬湿滑的巨石,指尖磨破。
暴雨倾盆,她缩在岩缝下瑟瑟发抖,将弓紧紧护在怀里。
她从陡坡滚落,浑身是伤,却第一时间挣扎着去寻脱手的弓。
她啃食着酸涩的野果,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下,把弓当成唯一的暖源……
三个月来的艰辛孤独,挣扎与不屈,化作一幅幅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画面,清晰地展现在山门前每一个人眼前。
一片死寂。
先前挥袖驱赶的弟子低下了头。
那些面露不耐的,眼神也变了。
躲在门后偷看的五个新弟子们捂住了嘴,窃窃私语声里充满了震惊与同情。
明心仙君抬手收回了溯洄镜。
镜光散去,只剩下那个小女孩依旧跪在那里,仰着头,一面希冀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很明亮,也……让人不忍。
她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根骨尚可,心性之坚韧,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看到女孩眼中瞬间燃起的光,但那光在她接下来的话语中又一点点黯淡下去,“然,山规不可废收徒之期已过,吾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白薇眼中的光,又一点点熄灭了。
她搂着弓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了几分。
“但……”
就在白薇心沉到底时,仙君的话锋蓦地一转。
“你可愿暂且留在山中,做一名仙侍,负责洒扫庭除,侍奉弟子,一年之后,若你通过考核,便可正式入门,成为不君山弟子。”
居然还能峰回路转。
白薇几乎是立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明心仙君的方向,大声地喊了出来:
“我愿意,仙君,我愿意!”
就这样白薇,成了不君山一名小仙侍。
她被分到一处靠近新入门弟子居所的小小院落。
房间简陋,但墙壁完整,地面干净,有床,有被褥。
对在荒野里蜷缩了三个月的白薇来说,能遮风挡雨,有平整的地方躺下,已是难以想象的天堂。
她的工作繁忙,要打扫偌大的练功广场,擦拭藏书阁那些落着薄尘的书架。
给一排排弟子居所运送每日的清水,还要去厨房帮忙拣选初具灵性的仙蔬灵谷。
她手脚不停,脸上总带着笑,仿佛不知疲倦。
起初,那五位新入门的弟子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比他们还小的小仙侍。
这天傍晚,五人聚在石坚的房间里。
“大家都看到了吧?”石坚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小薇薇她很不一样。”
柳轻霜轻轻点头:“嗯,我从未见过这样……有韧劲的人,她看玉简时,眼睛里有光。”
李焱跳起来:“可不是,我故意在她面前多练几次法术,她看得可认真了,比某些正式弟子还专注。”
赵洵抱着臂膀:“她扫地时,会偷偷用手指比划剑招,虽然不对,但那股劲儿,像样。”
林静细声细气地补充:“她、她记得我念过的口诀……上次我念错一个字,她还提醒我……”
石坚目光扫过师弟师妹:“师尊给了她一年时间,但我们都知道,没人指点,单靠她自己偷学,难如登天。”
“那我们帮帮她?”李焱迫不及待地说。
“怎么帮?”柳轻霜问,“直接教她,会不会违反山规?”
石坚沉吟片刻:“我们不教,我们只是……在她面前,多练习,多‘讨论’她够聪明,能看懂。”
“我同意。”赵洵言简意赅。
“我也同意。”柳轻霜微笑。
林静也用力点了点头。
李焱一拍手:“好,那就说定了,从明天起,咱们轮流‘请教’大师兄,轮流‘练习’给咱们的小师妹看。”
决议就此达成。
次日清晨。
白薇提着几乎与她腰齐高的大水桶,踉跄着往弟子居所走。
水桶太重,她每一步都摇摇晃晃,桶里的灵泉水不断溅出,打湿了她的鞋面。
“喂,你看她……”十一岁的李焱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石坚。
石坚没说话,几步走过去,大手一伸,默不作声地从白薇手里接过了水桶。
白薇手里一轻,愣愣地抬头。
“石、石师兄……”
“顺路。”石坚只吐出两个字,提着水桶,步伐稳健地走在前面。
从那以后,石坚练拳时,若看到白薇在附近清扫,会刻意将动作放慢,招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第672章 不君山(四)
有一次他练完,走到正在拧抹布的白薇身边,拿起水碗,小声地问:“小薇薇,刚刚看清楚了么?气要沉在这里。”
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丹田。
白薇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石师兄是故意练给她看的。
她用力点头:“嗯,看清楚了,石师兄!”
“那你好好炼,不懂的来找我。”
二师姐柳轻霜心细,常借口整理书卷叫白薇去藏书阁。
她会抱着一摞入门典籍,看似烦恼地自语:“这卷《云梯纵》的身法要诀,我怎么总记不牢……”
话音未落,她不小心失手,几卷玉简“啪嗒”掉在白薇脚边。
“哎呀!”柳轻霜轻呼。
白薇立刻蹲下帮忙拾取,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摊开的玉简,上面关于灵力运转的图文一闪而过。
她动作顿了顿,随即快速将玉简捡起,双手递还:“柳师姐,给。”
柳轻霜接过,对她微微一笑:“多谢你啦,小薇薇。”
李焱的帮助则直接得多。
他总在白薇打扫庭院时,在她旁边空地上练习他那不甚纯熟的火系法术。
“看好了,这是‘引火诀’!”
他指尖“噗”地冒出一簇小火苗,对着旁边看热闹的赵洵大声说,“赵师弟,你看我这手法对不对?是不是该这样运转灵力?”
他一边说,一边将整套指法和灵息流动的路径,缓慢地又演示了一遍。
赵洵抱着剑,酷酷地站在一旁,等李焱演完,才硬邦邦地开口:“你练得不对,应该这样。”
说着,“锃”地拔出剑,剑尖挽了个剑花,带起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将一套基础剑法的起手式演练出来,动作标准无比。
演练完,他收剑入鞘,瞥了白薇一眼,闷闷道:“看懂了?”
就连最内向的五师姐林静,也会在白薇路过她窗下时,捧着书卷,用清晰的声音,一遍遍诵读基础心法的口诀。
这种默契的维护和无声的教导持续了数月。
白天,白薇是勤快开朗的小仙侍,认真完成每一项工作,笑着回应每一位师兄师姐的招呼。
夜晚,才是她修炼的时间。
回到简陋的小屋,关上门,她就成了最专注的学生。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是她唯一的灯火。
她回忆白天看到的石坚的拳法,对着墙壁,一招一式地比划,体会他所说的气沉丹田。
她回想柳轻霜“抱怨”的御风术要诀,盘膝坐在床上,尝试感应那虚无缥缈的风和意。
她模仿李焱的引火诀手印,指尖当然冒不出火苗,但她一遍遍练习,力求动作精准。
她以指代剑,重复赵洵演练的剑招。
她默默背诵林静读出的心法……
没有师尊指点,没有同道交流,全凭自己观察,记忆和揣摩。
进展确实缓慢,甚至时常走错路子,气息紊乱,浑身难受。
但她从不气馁。
今天不行就明天,总能找到对的感觉。
那把日落弓,就静静靠在墙边。
每日劳作修炼完毕,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白薇总会先走到墙角,轻轻拂去弓身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她伸出手,握住冰冷的弓身,试着拉动弓弦。那弓弦依旧纹丝不动。
“喂,小日落,你可不能耍赖。”
她小声对着弓说话,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答应过要认我为主的,不能忘了。”
房间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日落弓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
白薇松开手,并不气馁。
她想起山门前那一刻,从这把弓身上传来的,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
那份悲恸太过沉重,让她至今想起来,心口都微微发紧。
“也许日落是太累了,睡着了吧。”她心里想着。
“你放心,我来都来了,就会好好努力。”
她对自己说,“我变得更好,更强,将来不管如何……它日落就不会那般伤心了吧。”
她重新振作精神,甚至带上了一点炫耀,轻轻拍了拍弓身:“懒弓,我跟你说,我今天又看懂了一个符文,是柳师姐‘不小心’掉在地上让我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