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好啊。”
二公子:“老四的婚事还有一个多月,我会再把银子凑出来的。”
大公子就谢二公子,说:“言义,辛苦你了。”
二公子听大公子谢他,突然地就发了急,说:“大哥你不用这样,你要心里不痛快,你就说出来。”
我们是同胞兄弟,你不开心,你就不用在我这个弟弟面前装云淡风轻了啊。
大公子摇摇头,“我没有不痛快,我只是有些怨气。”
二公子想劝他哥,但他兄长这样的,真的又不好劝。
林大公子幽幽地一叹,又看着廊外连成片的连翘花,低声说:“我老师生前与我说过,上位者应视下位者为人,而身居下位者要视自己为人。”
二公子眉头一挑。
大公子:“以前我对此话不以为意,世上怎么会有不把人当人的权贵,不把自己当人的卑者?可现在我知道了,老师的话没有错。”
林大公子的老师,是原文渊阁大学士,阁老沈宁书,甚至于他初定的未婚妻,也是沈家的小姐。结果沈阁老败于魏首辅之手,一场科举舞弊案,让沈家满门被斩。
沈家人人头滚落满地的场景,不说林大公子,就是林二公子都还记得清楚。沈家尚未满月的婴儿,都被按在木桩上砍去头颅。
沈阁老那么清贵的一个人,满腹的学识,人头就泡在血水污泥里,猪狗不如。
林二公子嘟囔了一句:“我记得沈阁老的模样,他还夸过我呢。”
林大公子又是一笑。
二公子突然就明白自家兄长,在周、文两家这四个孩子之事上的执拗是从何而来了。十四岁时,他大哥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全家被斩,看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悬梁自尽后,仍然无法摆脱被兵痞侮辱的尸体,他大哥什么都做不了。到了如今就要三十而立的年纪,他大哥面对四个沦为政治牺牲品的孩子,明知没有胜算了,他也还是想再试一试。
十四岁时无能的小废物,到了如今就要三十岁了,还要做一个大废物吗?
大公子:“周将军,文将军,没有人把他们当人,认命之后,他们也没有把自己当人了。”
二公子深吸了一口气,“魏家能从兴隆钱庄偷银票,谁知道他们私下里还做了什么?既然摆脱不了这帮疯狗,那就谁也别想日子好过,这次我站大哥这边,总要试一试,再试一试的。”
现在认命,视那四个孩子为麻烦,那这四个孩子就真的没有生路了。
“谢谢,”大公子低声道谢,
二公子抬手将落在兄长衣襟上的连翘花轻轻掸去,说:“你我兄弟还客气什么?希望那四个孩子能过了这一劫,我真心的。”
也许有一天,他们兄弟也会如同他们的父亲那样,看尽炎凉,历经风雨后,接受这个世间所有的好与坏,但现在他们还做不到。热血未凉,那就不要强求这份坦然了。
第137章 心态良好的皇帝陛下
林爹连夜进宫,从龙榻上起床的宣景帝听完林爹的禀告后,脸上表现出来的表情,也就是皱了皱眉头。
“去京师府告官也好,”宣景帝说:“这样一来,魏盛文要说是你想循私妄法,你也可以反告他偷钱陷害了。”
扯不清的事,扯到最后就是大事化了,想着这事发现及时,对妹夫影响不大,宣景帝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紧张了。
林爹却又说:“圣上,魏盛文的动作越来越多,臣看他就要沉不住气了。”
宣景帝:“是吗?”
林爹:“胡氏最多还有一月的命数。”
宣景帝坐直了身体,但随即他的想法跟林爹一样,说:“他会想办法让朕夺情吧?”
林爹:“想要夺情,他也得有个借口。”
帝王和亲信权臣对视一眼,同时说话道:“辽东。”
辽东九边之一,若是生乱,魏盛文这个首辅之臣,自然不能甩膀子回老家守孝去。
宣景帝叹道:“所以他还想把辽东的事再翻出来。”
林爹:“将那四个孩子发配也许是个更好的办法。”
奴市发卖,发配边疆苦寒之地,对四个没有大人庇护的孩子而言,可能发配边地更要命。毕章为奴为婢还有可能活着,一路被押解着去边地,这四个孩子不说到了边地要怎么生活,他们能不能活着到发配地,都很难说。
发配辽东倒是可以,去了那里,谢大将军自会照顾他们,但有魏党中人盯着,辽东就不可能被选为这四个孩子的发配地。
宣景帝听了林爹的话怔了怔,说:“你会有这个想法不奇怪,莫停也这么想吗?”
林爹苦笑着摇头。
宣景帝就说嘛,凭着他大外甥的心性,不到四个孩子死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都不可能放弃尝试救人之举的。
林爹:“臣跟他说了,今日之后,不可再纠缠于周、文两家遗孤之事。而且,臣可以安排好手,护送两家遗孤去边地。”
朝廷的人手不能动用,家里的好手也不能动用,他可以花重金雇佣武林中人啊。
宣景帝在书案上找了找,拿了本折子递给林爹,说:“这是几个御史联名上的折子,你看看吧。”
林爹看一眼封皮上标写的人名,他就知道这本折子上写的,不会是好什么话了,魏党养在御史台的人,从来都不会说人话的。
“魏盛文盯着呢,”宣景帝道:“我们安排的人手,没能在途中护住文家人,这四个孩子,那么远的路,我们有什么把据能保住他们的小命?”
几个御史参的是镇抚司曹沐阳,斥责曹大人优侍朝廷重犯,有与文栋是同党的嫌疑,一顿文字输出,将曹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胡言乱语,”林爹看完的折子道:“文栋是什么党?”
宣景帝:“可能是边将卖国一党吧。”
“圣上!”林爹说话的声音有些重了。
宣景帝:“好好,不说了。”
有些玩笑开不得,方才是他过分了。
“先看看奴市的情况吧,”宣景帝跟林爹说:“朕看还是按我们之前的安排办,事情到了不可控的时候,就叫停奴市,这事朕已经命沈桥去办了。”
林爹:“那之后呢?”
周、文两家这四个孩子要是一直没有个结果,魏盛文就会一直借故纠缠下去。猜测到了这人要拿辽东战败的事做文章,解决自己即将面临的辞官丁忧,他们这时候速战速决最好。
宣景帝考虑了好一会儿,还是跟林爹道:“还是先看看奴市那边的结果吧。”
林爹叹一口气。
宣景帝:“莫停想要努力一把,你就再让他试试吧,不然的话,他如何死心?”
林爹:“拿这等事让他历练吗?”
宣景帝垂了眼眸,低低地说了句:“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爹便不说话了。
“圣上,京师府沈大人……”
殿门外太监的话还没说完,宣景帝便冲殿外道:“跟他说,事情朕知道了,让他秉公办理就是。”
太监忙就领了旨。
“臣识人不清,”林爹要下跪给宣景帝请罪。
“行了行了,”宣景帝起身,直接抬手将林爹一扶,说:“严洋这些年都未出过错,今日之错,错在他难过美人关,你不要多想了。”
你林咏盯着严洋不犯错,但你要怎么做,才让他管住下半身?
宣景帝在魏首辅那里,吃过太多回瘪,到了如今宣景帝面对魏首辅时,心态十分良好。你厉害,但你敢杀朕吗?你不敢。
林爹:“那兴隆钱庄以后由谁来主持,还请圣上示下。”
宣景帝:“先让言义担着吧。”
在这事上,圣上跟林爹的意见又一致了,就让林二公子辛苦一下吧。
殿侧的窗户,这时透了一丝光亮,宣景帝看了看泛了白的窗,跟林爹说:“你也不用再回去了,在宫里休息一下,然后随朕去上朝。朕猜啊,魏盛文今日要拿老曹开刀了。”
林爹忧心匆匆。
“想想怎么开解莫停吧,”宣景帝说:“虽说心结难解,但你这个当爹的,再难也要帮他解啊。”
林爹心里有数,他开解不了自己的这个长子,魏盛文不死,魏党不倒,他这儿子就永远心结难释。
“希望今日的奴市……”宣景帝想了想,他也不知道该希望今天的奴市发生什么事,最好不过的顺遂,也就是那四个孩子被成功发卖,他们没有落到魏党的手里,主人是个好的,可这又算是什么好事呢?
林爹看着身侧的窗,有一道光透过窗照在地上,在一点一点地往他的脚下延伸。林爹心情晦暗地想,地上大片的黑暗,只一道光太过微小了。
“快点起来!”屁股上挨的一巴掌,将熟睡中的谢九欢给生生地拍醒了。
“小九儿啊,”苗氏夫人站在床前喊,看谢九欢睁了眼却还是不动,苗氏夫人便上手推谢九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