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堆越堆越高了,金花瞄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她就认出好几个熟人来了。都是大部落的土司、头人,他们的儿孙,还有在西南之地,素有勇武之名的将领。
人头的面部表情各异,有的狰狞,有的惊恐,有的像是生前最后一刻还在哀求想活,也有茫然的,还有的竟然看着是在笑……
血,碎肉,白花花的脑浆,黄色的脂肪,还有带血、挂着肉的骨头,掉在眼眶外面的眼珠子,被掀起的鼻子,大张着的人嘴,缠绕在一起的头发,金花终于忍不住,腰一弯,她就吐了起来。
她这一吐,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三百蛮夷至少有一半都呕吐了起来。
老族人在没吐的那一半人里,他看着人头堆,神情恍惚,他们西南夷人以后还有老爷了吗?
六姐夫等金花吐完了,才又问道:“有看见熟人吗?”
金花点了点头。
六姐夫招手叫了负责统计死亡人数的校尉过来,跟金花说:“你把人名,这人是哪个部落的,是干什么的,都告诉他。”
校尉原本只用统计人数就可以了,这下子他的工作一下就繁重了起来。
金花却还记挂着通云城呢,跟六姐夫说:“那我们不去通云城了吗?”
六姐夫:“等认完了人再去吧,通云城那边没有活人了,你们去看上一眼就行。”
老族人冲金花使了一个眼色,这个时候,吴将军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吧,不要多话了。
一个时辰后,墨迹将将干的死亡名册,被兵卒快马送到了林得意的跟前。
“吴将军带蛮夷们去通云城了,”兵卒还跟林得意禀道:“吴将军说,他们会在天亮前回来。”
“好,我知道了,”林得意翻看死亡名册。
“下去吃点东西再回去,”八姐夫跟这兵卒说:“不着急。”
兵卒麻利地谢恩,退了下去。
谢九欢这会儿就趴林得意怀里呢,猫的身体温暖,对于林得意来说,这就是个小暖炉。
校尉的字写得还不错,人名,部落,身份,都写得清清楚楚。林得意和谢九欢字都认得,但人对不上号。西南这边的部落,势力分布,谢九欢是两眼一抹黑,林得意知道一些,但完全了解还谈不上。
将名册递给坐自己对面的八姐夫,林得意小声说:“这上面有一百六十五人。”
八姐夫挑着名字看的,大部落的土司和头人的名字,他在梧州专门问过当地官员,并且牢记了。
“哦哟,”八姐夫一边看名册,一边跟林得意说:“这下子这边的老爷们都死得差不多了,这夷人啊,我看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了。”
领头的都死没了,剩下的那帮听命行事的人,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大公子厉害啊,”八姐夫说:“想让这伙人聚在一起造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不说起兵造反这种,要提着脑袋,押上全族人性命的事了,就是三个人下馆子吃饭,点菜都有可能吵起来。在谁都不服谁,又没有个强有力的大领导的情况下,想统一意见,合力一起干事,这可能是世上最难的事情了。
林得意:“大哥之前已经杀了他们很多人了。”
八姐夫:“是啊,让夷人老爷们觉着朝廷不会放过他们,他们还得找大公子报仇血恨,这蛮夷联军不就组起来了吗?”
“哎?”八姐夫说:“这么说来的话,在里头没少挑事的诸桐也算是有功之人了吧?”
林大公子就想夷人老爷们反呢,看看诸桐干得事,他其实是在帮大公子啊。
八姐夫的这个发现,让林得意和谢九欢都沉默了,这可真是没想到了。
八姐夫:“诸桐他自己想到这一点了吗?”
林得意:“早知道,在他死之前,我问问他了。”
这样的话,诸军师更加死不瞑目了吧?
八姐夫将死亡名册放到了林得意的身旁,伸了一个懒腰。形势一片大好,八姐夫觉得他就要熬出头,回家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林得意在徒手撕着一块鸡胸肉,一点一点地喂给谢九欢吃。林四少爷对他自己,都没有这么耐心过。
八姐夫在旁边看着,他想说,这猫在渊声巷的时候是吃百家饭的,哪儿用得着这么精细地喂?但这话在八姐夫的嘴边打着转,愣是没被八姐夫说出口。
他们现在打听不到谢九欢的下落,四少爷这是在拿小猫当谢九欢了,八姐夫才不会说扫兴的话,讨人嫌呢。
第820章 林大公子,男儿何不带吴钩
看一眼不远处坐在树下,背靠着树身睡觉的萧真,八姐夫又抬头看看天。虽然入秋的时间还不长,但树叶已经落了一些了,所以这会儿抬头能看见原本被枝叶遮挡的天空了。
今晚的夜空月朗星稀,八姐夫跟林得意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林得意低头认真地喂猫,应了句:“秋高气爽的天气?”
八姐夫:“我们不赶路了,倒是有好天气了,老天爷是故意在折腾我们呢。”
他们从梧州赶到通云城的这一路,就没遇上几个晴天,路走得人和马都要崩溃,幸好他们还是走过来了。看看今天这战果,苦尽甘来的滋味,八姐夫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现在我们得看住了那位,”八姐夫冲萧真那里抬了抬下巴,小声跟林得意说:“如今也就他知道小九儿在哪儿。”
林得意扭头看看萧真那边,突然问八姐夫说:“他过来了,谁照顾九欢呢?”
他只听说有一只叫阿桔的老虎跟着萧真,没听说还有人跟着萧真啊。
“他雇人照顾九欢?”林四少爷说。
八姐夫:“他们这一族的人不跟外人来往的,一定有族人跟着他,不然的话,他要饿死小九儿啊?”
林得意:“会是谁呢?”
八姐夫说:“族人的话,他堂弟,哦不,男的不方便照顾小九儿,那得是堂姐,堂妹什么的吧?侄女儿也行啊。”
谢九欢默默地吃着,林得意喂到她嘴里的鸡胸肉,随便猜吧,反正她现在也说不了人话。
八姐夫往大树身上一靠,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夜空,话题一转,说了句:“送信的鸽子应该到河对岸了吧?”
林得意抬头,他们头顶的夜空中偶有夜鸟飞过,信鸽却是不见踪影。
八姐夫:“你跟小猫玩吧,我盯着鸽子。”
大河对岸的苍耳山上,林二公子看着信鸽飞远,扭头跟坐在篝火旁的大公子说:“四弟这个时候过来,看来援兵已经到梧州了。”
大公子手里端着一个装着热粥的罐子,低低地“嗯”了一声。林得意要是不管不顾的话,他早就到通云城这边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二公子坐回来,探头看一眼大公子手里的粥罐,见白粥已经少了一半了,二公子才端坐好了,跟大公子说:“又不是吃不起,银耳燕窝不好吗?你吃得什么白粥呢?”
二公子今天晚上吃得大米饭,腊肉跟大米一起蒸的。这对一般军士来说,是道难得的美味佳肴,对二公子来说却是人在军中,只能凑合了。银耳燕窝粥,是二公子的餐后甜点,大公子不吃,这让二公子觉得自家大哥是在没苦硬吃。
没的吃就算了,现在有的吃,为什么不吃啊?
听着二公子的小声抱怨,大公子笑了笑,没说话。腊肉蒸饭,大公子嫌太油了,他吃不下去。银耳燕窝粥么,二公子喜甜,大公子却是不喜欢,所以粥的口味要紧着二公子来的话,大公子就不吃了。
二公子催:“你赶紧吃吧,天冷了,粥再不吃就凉了。”
可以这么说,有二公子在,川连,细辛他们就能轻松不少,而且他们不敢跟大公子说的话,到二公子这里就是毫无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得罪了大哥又如何?大哥还能不认他这个亲弟弟吗?
“你吃的太少了,”二公子继续跟大公子唠叨:“就大哥你这样的,真到了要骑马行军的时候,你该如何是好?”
大公子又喝了一口白粥,跟二公子说:“我们都不是行军打仗的材料,你以后就好生在户部做事吧。”
二公子吃不了苦,大公子也是个挑剔人,嫌油嫌甜的,他们兄弟二人是老大不要笑话老二,都不是能吃军粮的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公子摇头苦笑,小声道:“我还真带不了这个吴钩。”
二公子不以为意,说:“我们又不曾习武,我们是文官,从军打仗本就不是我们擅长之事。”
其实就冲他大哥连着杀,西南的夷人贵族首领们两次,几乎将这拨人屠杀殆尽,谁敢说他大哥不是文武双全之人?
“可以了,”二公子劝严于律己的兄长说:“这仗就是让军中的宿将们来打,也就只能打到这个地步了,不可能更好了。”
大公子低头喝粥。
二公子:“不信?那你问李烈风和胡骁啊,他们二人对我们此战的打法赞不绝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