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不讨喜,上到皇帝,下到群臣,没人喜欢言官,要不然也不会私下里,君臣都叫言官做疯犬。可朝廷又是需要言官的,没有言官上盯皇帝,下盯百官,谁来保证皇帝勤政爱民,做个圣人?谁来保证百官爱岗敬业,洁身自好?虽然这都是理论上的理想状态,言官也不可能光靠骂,靠上折子参人,就能让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国泰民安了,可有人监督总比没人监督来得强,是不是这个道理?
言官奏事,是风闻奏事,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言官只要听说了一件事,不用证实,他就能上折子奏事参人。可以这么说,言官就是享有各种豁免权的纪律委员,他骂你白骂,哪怕事后证明你是无辜的,你也不能记恨言官。官员们会在言官上折,或者当面质问时自辩,可以请朝廷调查,还自己一个清白,甚至还可以不搭理言官的攻击,只当听狗叫,但没人会跟言官发生正面冲突,这算是官场的一种操守吧。
之前魏盛文养了不少言官,林爹这边也有林党一派的言官,虽然人数不如魏党的人多,但吵架是够了的。所以在朝堂还是魏、林两党相争的时候,言官的力量被两方对冲,中和掉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双方都往对方身上抹屎,你臭我也臭,谁还笑话谁呢?
魏盛文倒台,魏党一系的言官被清理出御史台,大家伙儿都以为,这下子御史台能正常发挥作用,上能谏言天子,下能监察百官了,结果来了林得意这一个滚字……
王卢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这样听不得下臣谏言的太子,绝非国家之福啊!
而且王卢还自觉委屈,他说什么了?要按照他平日里的嘴臭程度,他方才的话简直就是客气到不行了。要按王言官的真实想法,圣上就不应该在今日册封谢氏为太子妃,谢氏人都不在京城,她做的什么太子妃?这册封太子妃的圣旨,还能让旁人代接的吗?
而且现在不能确定,谢氏在西南是否平安,一个连平安都不能确定的女子,怎么就能做了太子妃了?若是谢氏已经遭遇不测,那这会儿圣上是不是就是,下旨册封了一个死人做太子妃?这不是胡闹吗?
真话都不好听,听着都伤人,王卢觉得他只是想劝谏一下林得意,不能因为你与谢氏女伉俪情深,你就不管不顾地任性妄为,近而也让圣上能警醒些,需知道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他还没直接反对册封太子妃呢!
也幸亏王言官没将他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不然的话,林得意就不止让他滚这么简单了,今天太庙前肯定得见血。
王卢将头一昂,运了运气,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做了做战斗前的热身,王言官准备跟太子殿下拼了。
见王卢涨红了脸,眼睛瞪得像牛眼,头发都竖起来了,林爹知道这疯子准备开大了,忙飞快地盯着武将队列里的谢长晋看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你还干站着?快将王卢拖下去。
这个时候,不能拖林得意这个太子走,那就只好将王卢这个麻烦拖走了。
谢长晋一激灵,忙跨步出了队列,一言不发地,快步冲王卢走来。
可没等谢长晋走到王卢的跟前,有个黑大个儿先他一步,冲到了王卢的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蒲扇一般大的铁掌,只一巴掌抽下来,直接就将王卢扇倒在地,王言官的半边脸高高隆起,竟是已经肿涨了。
黑大个儿人高马大的,长相又极具个人特色,这样黑铁塔一般的人物,众人都不用仔细看,就能知道这位是谁了。
“他不是章大学士家的那个黑小子吗?”谢十全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他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去的西南,他也回来了?”
此时也在场的章大学士父子:“……”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个孙子(儿子)还不如不回来。
谢长晋愣怔了一下,见章曜像是不解气一般,还要抬腿踢踹王卢,谢指挥使忙就跑上前,拖拽了王卢的右胳膊,将人拖着走了。
若是在正常的状态下,王铁骨这种铁骨铮铮的汉子,是不可能乖乖被谢长晋拖着走的。但今天,他被章黑曜一巴掌打懵了,没等他回过神来,他就被谢长晋拖离了现场……
第893章 进可攻,退可守的五皇妃
王卢被谢长晋拖下去后,众人十分默契地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让太庙的这场大典圆满结束。
“真就当那个姓王的没闹事?”一个时辰后,顶着黄昏时的晚霞,跟着大部队往太庙外面走的谢十全,小声跟苗氏夫人嘀咕“姓王的是被赶回家去了吗?”
要真是这样,十全少爷认为,是不是太便宜这个姓王的了?
苗氏夫人本来心情很好的,她都没再想王言官的事了,结果她儿子不放过她,“我怎么知道?”苗氏夫人烦躁道:“我还能管得了言官的事?”
这倒是真的,他们娘俩都不是官呢,怎么管言官的事?路上遇见了,实在气不过,也是只敢按他九姐姐说的那样,套麻袋打一顿,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打。谢十全心里很不痛快,真憋屈啊。
“你在打什么主意?”苗氏夫人一脸警惕地看着谢十全,这是她生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这讨债儿子肯定没在憋好屁。
母子俩这时已经跟着人流走出太庙了,马车肯定是不能停在太庙大门外的,所以母子俩还得跟着人流接着往前走,要走过两条街,才能走到停马车的地方。
“有什么话回家后再说,你别在外边给我丢脸,”苗氏夫人小声跟嘴巴闲不住的谢十全说:“你大姐她们在家里等着呢,你再不听话,我跟你大姐她们说了啊。”
谢老爹不打孩子,所以谢十全不怕爹,但他的姐姐们是真会捶他的。谢十全脖子一缩,终于安静了。
可谢十全这边刚老实下来,就有几个贵妇人,仆从如云地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谢夫人,”领头的贵妇人笑着冲苗氏夫人颔首。
苗氏夫人如临大敌,郑嬷嬷跟她介绍过,这位是五皇妃。这人来找自己做什么?找不着林得意和谢九欢,这位皇妃冲着她来了?
而且,苗氏夫人脑子乱,她该怎么跟这位五皇妃行礼啊?这要搁以前,见着五皇妃,她得跪下行礼,可如今,身为太子妃娘娘的继母,她是跪啊,还是不跪啊?
别的,苗氏夫人暂时也想不到,但她如今得顾着谢九欢的体面这一点,苗氏夫人是很清楚的。
谢十全则是一脸的好奇,五皇子的媳妇来找他娘有什么事?她俩认识?
郑嬷嬷见苗氏夫人没在第一时间应声,心里便也紧张了,她知道,苗氏夫人这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郑嬷嬷正想上前一步,小声提醒苗氏夫人一句,就听苗氏夫人声音疑惑地冲着五皇妃:“您是?”
真当苗氏夫人去街头摆摊讨日子的抛头露面,是白抛头露面的?苗氏夫人有苗氏夫人的生活智慧,我知道不能得罪你,但我也不想自轻,那就别跟人热络,装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就好了。对五皇妃这招就更好用了,反正我们之前从未没过面,我不认识你,笑着点点头就过去了,你还能因为我没停下来与你说话,而治我的罪?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惹不起躲得起。
苗氏夫人也不等五皇妃说话,拉着谢十全就往前快走,就走路而言,苗氏夫人料想,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妃是跑不过她的。
谢十全在这个时候,跟他亲娘是有母子默契的,不再看五皇妃,谢十全目不斜视地,全力跟上苗氏夫人的脚步,往前边快步走了。
郑嬷嬷冲五皇妃蹲行了一礼,匆匆追着前头的母子俩走了。她如今是乐安公主的人,用不着伺候五皇妃的。
“哎呀,人这么多,停下来就会堵着路了,”谢十全还扯着嗓子嚷嚷了一句。
十全少爷这话吧,完全就是掩耳盗铃,你们母子就是不想搭理五皇妃呢,还扯这话做什么?
本就被苗氏夫人撅在原地的五皇妃,差一点就没能崩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刁民就是刁民,不可理喻!
苗氏夫人今天才认识的五皇妃,五皇妃却是在谢九欢未嫁与林得意时,就见过母女俩一次。魏双双还是皇后的时候,召苗氏夫人和谢九欢入宫过一回,打那时候起,五皇妃就看不上苗氏夫人和谢九欢。当娘的坐着不敢动弹,但眼珠子乱转,到处乱看,上不得台面。做女儿的就顾着喝茶吃点心,吃得头都不抬,活像这辈子没吃过饭一般,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五皇妃那时就在想,就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当真就如蝼蚁一般低微啊。
五皇妃今天找上苗氏夫人,不是没有要找苗氏夫人不痛快的心思。苗氏夫人要真给她跪下了,那是苗氏夫人自己的错,她没想到太子妃娘娘的继母会这么做,对吧?但五皇妃也没想着,要在明面上得罪林得意,和秦国公府这一家人,五皇子都没想这么干,她哪有这个胆子?苗氏夫人要是进退得当,那她就跟这位客套一番,权当是交好了,谁也挑不出她的错来。五皇妃这是进可攻,退可守,可她没想到,苗氏夫人会直接问一声你是谁,然后就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