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上次纯粹的约会是什么时候,可能还是和齐星宇在一起时。她有很多次为了上床的约会,相亲的约会也是为了上床,一种更长远、更有经济利益的上床。而她和季绍明的顺序恰恰相反,他们先上床,后约会,不夹杂一丝欲念。
他们已经得到彼此的身体,没有约会的必要,可他们该有一次约会。
风吹皱泳池水面,季绍明按下翻动的纸页。他上身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短裤,姿态悠闲,和蔚蓝的泳池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向晗反倒穿着随意,卫衣配运动裤。她从远处走来,蓦地觉得他的脸很适合出演正剧,一些警察或者干部的角色,那是正气凛然的俊朗。
她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到他身侧的位置,说:“我来迟了。”
“也该我等等你。”他见她神色郁郁,伸手揉她的眉心说:“瞎皱什么眉。”
药店的小塑料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塞进包里,季绍明问:“你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
“你不用吃药,我每次都有认真戴套子。”
向晗睨他一眼,道:“我买的过敏药。包里常备的哮喘喷雾过期了,我新买一瓶。”
季绍明盯着她的挎包,心中默记下这件事。
服务员上最后一道菜,调整餐盘位置,桌上的U盘被挤到桌子边缘。他递给她菜单说:“你再点你爱吃的。”
向晗打开,看了一眼右侧的价格,立刻合上。新式粤菜,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贵。这地段,这装潢,吃的根本不是菜,是消费体验。
季绍明故意道:“你替我省钱啊?”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季绍明没反驳她,他手头确实不宽裕,每个月的死工资既要孝敬父母,又要养小孩,身上还背着新区房子的贷款。
她啃豉汁排骨,别着脖子读桌上的资料——这次展会兴安的团队成员介绍,季绍明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工程硕士”。
她讶异道:“你是研究生!”
“……我就不能读研了?”
“那你还在上学就有孩子了?”
向晗脑子里浮现季绍明偷尝禁果、未婚先孕的情景,嘿嘿地笑着。
他看她想入非非的表情,笑也不是,恼也不是,耐着性子说:“我爸非让我早两年上学,我16岁就上大学了,22岁领的证,23岁研究生毕业,季希出生。”
向晗又一次吃惊季绍明的人生进度,她五十岁都不一定能完成,“早上学好啊,岂不是显得你很聪明。”
“才不好呢。从小到大,班里你是最矮的,谁都不带你玩。上大二了,还不能去网吧,不能考驾照。”
她像兔子一样,用门牙咀嚼菜心,小声说:“那也很羡慕你们读研究生。”
他把生炒菜心换到她跟前,垂眸看她道:“你羡慕庄然?”
“她数学很好,要不是高数成绩拖后腿,我也能保研了。”
“庄然的数学能叫好?她以前暑假天天来我家,找我爸补习数学,一道题讲五遍还不会。她是趁着放假预习一遍下学期课程,顶多算笨鸟先飞,肯下苦功夫。”
“不止是庄然,”向晗立着筷子,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涣散地望着一桌子的菜,“我还很羡慕陈姐的睿智,梓玥的积极,小高的适应力强,你……你的才干。”
季绍明牵唇一笑,给她夹一只大虾饺,说:“你眼里怎么都是别人的好,不想想你自己呢。你又比谁差了?”
她摆摆筷子说:“我对虾过敏。”
“吃虾犯哮喘?”
他正欲说他以后也不吃了,他要亲她。路过的服务员蹭掉桌边的U盘,向晗坐在靠外侧,伸手想捡时,走道又来了一群嬉戏的小孩子,一脚把U盘踢进泳池里。
向晗睁大眼睛,起身大喊道:“U盘!”
那泳池装有模拟海浪的系统,眼见U盘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愈飘愈远。泳池两壁还有出水口和进水口,随时都有将U盘吸入管道的可能。
她想都没想地一跃入水,季绍明也站了起来,清凉的水花打在他腿上,却有灼伤的感觉。他冲着水面喊:“向晗!回来!”
没有用的。
让向晗入水,就是放最自由的一尾鱼重回大海,她六岁就会游泳了,向伟华把轮胎内胆拴在船尾,抛进江里,向晗泡在轮胎圈里蹬腿,蹬了一个夏天,自然而然学会游泳。U盘在水里看着就是一个小黑点,她为减少阻力,快点追上,一直在水下潜泳。卫衣吸水后像秤砣绑在身上,压得她下坠,脚上的运动鞋早成了两艘水船,蹬腿也受牵制。
季绍明在岸上看着,心揪得紧紧的,屏着呼吸,不住地喊道:“不要了!你快上来!”
“哗啦”的水声,向晗冒出水面,握着U盘向他挥舞。她没玩够,未从最近的岸边上岸,而是一路游回座位处。她趴在泳池边,抹一把脸上的水,掌心向上,笑道:“给你。”
蓝色马赛克瓷砖铺就的池底,像真正的蔚蓝大海,而她是一只微笑的海豚,一条出水的美人鱼。游泳的是她,心跳如鼓的却是他,恍惚间季绍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没有去拾U盘,拽着她的手臂,拉她上岸。
他想他一生都忘不掉眼前的情景。
她仍然天真地笑着,服务员递来毛巾,季绍明擦她脸上的水,拧她的头发。他训斥道:“谁要你下去捞!出事怎么办?做事前不过过脑子!”
向晗躲开他擦拭的手,气结道:“我以为U盘里有很重要的资料,你不领情就算了!”说罢将U盘摔在椅子上,转身要走。
季绍明一把拉她回来,抬下巴,擦她的脖子,说:“有什么比你重要!我上次在安州就想说你,我腿磕着就磕着,你拿手包桌角,手撞坏怎么办?你怎么就不知道保护自己!”
这一番话近乎表白,向晗听着难为情,火气也消散了。露天座位的食客们都停下筷子,看他们俩吵架,她低头,踢U盘下水的小孩子过来道歉,仰头左看看季绍明,右看看她。
她嘀咕:“我游泳很厉害的,不会出事……”
“要是腿抽筋呢,我也不会游泳谁救你?一个破U盘值得你跳下水!”
“好了好了,别说了……”
训她跟训小孩似的。小孩子都仰着脸笑她,平白演场戏给别人看,她拉他的手要出去。
第19章 广州的告别
高级餐厅讲究顾客至上,U盘因为服务员才掉进水里,一桌菜被打了对折。季绍明要她回酒店换衣裳,向晗不愿意,好不容易出来转转,回去又浪费半天时间。鞋子进了水,踩一脚钻出一股水,她抱着季绍明的胳膊走路,他带她去女装店,向晗看那牌子就不愿进去,叹道太贵了。
马路对面一排鸽子笼似的小店,向晗指着说好,去那里买衣服。他们进一间精品服饰店,里外的衣服都挑全新的,小店的试衣间是一块布拉成的围挡,没有锁扣,向晗让季绍明在外面守着,她进去换。
他拖把椅子,坐在试衣间前。手机上韩文博传信息,庄涛果然知晓了举报信的事,大发雷霆,现在厂办乱成一锅粥。季绍明看手机也是举到眼前正视,从不佝脖子玩,他身旁的女顾客回身,见手机正对着她,嚷嚷道:“喂!偷拍啊!”
“我没有拍你。”
他把手机摊到女顾客面前,显示的是微信聊天界面。女顾客只扫了两眼,眼神便在他的脸上移不开了。标准的浓眉大眼长相,眉弓高,有些眉压眼,驼峰鼻,嘴唇平直,不笑时嘴角微微下垂,方下巴,轮廓有棱有角。整张脸上最精彩也是最矛盾之处,是那一双鹿眼,黑眼珠透亮,目光清澈,使他的严肃多了几分纯净。
“帅哥,加个微信呗?”
“我女朋友在里面。”
向晗拉拉链的手一滞。她理理裙摆,让黑暗沉静她的心思,在试衣间站定一分钟方出来。她对着镜子调整肩带,民族风吊带连衣裙,大红色衬得她皮肤雪白。季绍明含笑看着镜子里的她,双手搭在她肩上,向晗也摸着他的手,柔情缱绻,他们的眼神在镜中交融。
她微笑道:“怎么不加她?下回可别拿我搪塞了。”
向晗无疑是残酷的,她不想更进一步时,不会给对方留一丝希望。季绍明刚拉近一点两人的关系,她就变相否认他的说法。眉压眼的人,眼神也格外深邃,他不笑了,明亮的眼睛蒙一层灰,镜子里像要看穿她。
店老板说连着内衣和脚上的人字拖一起拿,能优惠三十块钱,季绍明回神,问一共多少钱,向晗已经扫码把钱付了,午饭钱也转了一半给他。出店门,两人追着落日走,季绍明拎着湿衣服,向晗在前面跑跑跳跳。
“我来拎吧。”
向晗跑回他跟前,抢过袋子,季绍明面无表情,低头不看她。她自顾自说:“我今天游泳不赖吧,我可得过杭州市大学生游泳比赛第一名。”
“你知道我为什么游泳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