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没接话。
的确，她也以为庆妃不该这么急不可耐，自乱阵脚。
可是，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在一时冲动下，也不是做不出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她捻了捻手指，沉思良久。
倏地，殿外响起一阵喧哗，不多时，知秋进来禀告：“陛下说，银扇擅闯承禧宫，触犯宫规，还惊扰了娘娘您，已经命人将她带到宫正司受罚了。”
仙秾往窗外扫了眼，“陛下去翠微宫了？”
“是。”
仙秾平静地“哦”了声，抬了抬手，吩咐：“善兰，你替本宫走一遭瞧瞧大皇子如何了。”
善兰应声退下。
“知微。”
“奴婢在，娘娘尽管吩咐。”
仙秾静静地看她一会儿，伸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闭上眼轻声：“将各宫这几日的行踪查出来，尤其是与御膳房那边的接触，详细地告诉我。”
汤羹是何人动了手，自有容承晔派人去查。
庆妃若不是自导自演，那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利用她，对付庆妃和大皇子。
这宫里，最有可能使出这手段的人，便是那些个看不惯她的嫔妃。
御膳房的采买、食材、熬制等都有宫人记录和层层把关，断不可能出现纰漏，依照风险程度，仙秾将目光锁定在了最后的一道步骤上。
如此，宫人间的往来，便显得尤为重要了。
大皇子中毒不是小事，更遑论此事还牵扯到了新晋的皇贵妃身上，于是一时之间，各宫都陷入了人心惶惶的浮动之中。
帝王下令，彻查到底。
御膳房首当其中，被羽林军牢牢把守，不准任何人进出。在御膳房任职的御厨、宫人、杂役等挨个被带去宫正司问话。
宫正司宫正谈雪照因受太妃的牵连，被停职至今，因此，这等审讯之事就交到了司正符锦的身上。
知道符锦负责审问宫人后，仙秾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知为何，她对这位司正的感官很是微妙。
接手宫务以后，仙秾就将女官名册牢记于心了。
谈雪照是太妃提拔上来的，效忠太妃理所应当，符锦则是六年前从宫外考入的宫正司，初来乍到，她颇受谈雪照的照顾，但近些年，她们二人的关系却有些不同寻常。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查起。
所以，仙秾并不信任符锦。但这是容承晔的安排，她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思。私下里，她还是让人查了一手符锦。
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了身孕后，仙秾对周围所有的人和发生的事都是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了。
不日，知微将各宫与御膳房的往来记录呈到仙秾眼前。
“娘娘……”见仙秾翻看起来，知微忽然犹豫着开口，“宫里已经传出不少流言蜚语了。”
宫中的暗流涌动，仙秾人在承禧宫，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无非是在揣测大皇子中毒一事与她的关系。
这样的事，按理，她该插手整治的，但她这次选择了置若罔闻。
任凭流言喧嚣。
她们心知肚明，这是幕后之人在借着大皇子中毒搅乱人心，让仙秾这位皇贵妃陷入众矢之的。
知微气狠狠地道：“这般玷污娘娘的名声，定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撺掇。”
仙秾抬眸问她：“你觉得是庆妃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的面色沉静无波，与宫中翻涌的情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知微不假思索：“庆妃获利最多，奴婢很难不怀疑是她布的局。”
冲动之后，她又恢复了些许理智：“可奴婢听说，大皇子中的毒不浅，还会伤及寿元……庆妃总不能为了栽赃娘娘，对自己的亲子下这样的狠手吧？为免得不偿失了。”
仙秾莞尔：“是，你说得不错。”
基于此，仙秾就把庆妃动手的可能排除在外了。
将手中的记录看完，她蓦地敛了敛脸上的神情，沉默下来。
两日的审问，宫正司那边倒是有了一些收获。
毒物方面——太医院和司药司的账面上，药材的支取并无异常。既然不是在宫中拿的，那便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御膳房与各宫宫人的往来交接名单列出来后，便有了线索：一个在御膳房负责采买的杂役。
他的底细和口供，几乎同时传到的仙秾耳中。
知微看了眼善兰，不由地低下眼。
小禄子刚入宫那会儿曾受过善兰的恩惠。
宫正司递来的口供上，小禄子招供，他是听了善兰的吩咐，将从太医院受潮或是发霉的草药偷藏起来，而后下到了大皇子的汤羹里。
殿内的人都听得心惊不已，诧异地齐齐望向善兰。
怎么可能是善兰？
她可是娘娘最倚重和信任的人啊。
仙秾也看向善兰。
善兰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坦然地福身：“娘娘，奴婢愿去宫正司接受审问，证明清白。”
仙秾淡笑了下，在众人不可置信地眼神中抬手应允：“既然善兰有嫌疑，那你们便将她带去宫正司吧。”
来送口供的符锦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正要庆幸皇贵妃通情达理时，冷不丁听她道：“不过，本宫要谈宫正来审问善兰。”
符锦一怔，不明所以地抬起脸。
却见上位皇贵妃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凌厉和怒意，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这视线里无所遁形。
被皇贵妃这双眼睛透彻地打量着，符锦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缓了几息，她不卑不亢道：“皇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谈宫正已经被陛下停了职，如今宫正司的事宜都交给了下官处理。”
“是么？”仙秾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本宫听说，符司正与翠微宫的银屏过往甚密。此事牵涉本宫与庆妃，作为司正，本宫担心你有所偏袒，给本宫身边的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
此话一出，符锦身形猛地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符锦不知如何接话。
她动了动唇角, 努力想扯出一抹笑，然后表示惶恐，问皇贵妃此话何意。
但在皇贵妃的注视下, 她莫名打起了怵。
若说皇贵妃这话是故意为难，或许也谈不上。
毕竟, 说完这句话后, 皇贵妃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甚至不在意她的态度, 从容地摆了摆手, 示意她退下了。
“当然了，谈宫正的事本宫自会告知陛下, 就不让司正为难了。”
走出承禧宫, 一阵风吹来，直让符锦背后的冷汗浸浸。
身旁的善兰忽然声音低缓地唤她一声：“符司正。”
符锦下意识地侧眸看向她。
善兰的神色与她的主子皇贵妃如出一辙，就在她以为善兰要说什么话时，善兰却不轻不重地叹息了一声, 继而稍稍摇头不语。
不知何意。
符锦拧着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目光一瞥, 善兰腰间的令牌蓦地映入眼帘。
她猛地一怔, 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她方才居然忘了一件事。
善兰是皇贵妃信重之人不假，但在伺候皇贵妃前, 她是御前伺候的宫女，是在丹荑姑姑手下教导出来的人。
皇贵妃这么干脆地让她带走善兰，究竟是弃车保卒，还是有恃无恐？
再有一点，若是，善兰她从一开始就是陛下放在皇贵妃身边的人呢？
她竟大意至此！
风卷着热意扑在脸上, 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符锦看着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步伐稳健的善兰，不安的情绪一寸寸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本是依照规矩拿人——大皇子中毒，有宫人口供指向皇贵妃身边的善兰，无可指摘。可若再深想一下呢？
大皇子之母庆妃，自皇贵妃上位后就与其不睦，更是因皇贵妃失去了宫权。偏偏今日，皇贵妃有孕的消息已经一出，大皇子就中了毒。
是巧合？还是一早设好的局？
符锦喉间一阵发紧。
后宫的局势再明显不过了，有帝王的偏袒，皇贵妃永立于不败之地，庆妃再不济，也有大皇子作为保命符，她呢，只是一颗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
倘若此事是庆妃一手策划，事情暴露后，为了维护皇家的颜面，谁来承担这个罪名，承担陛下的滔天怒火？
只有她这个司正了。
那皇贵妃方才忽然提起谈雪照，道是让谈雪照来审问善兰，是否有提醒她之意？
谈雪照是太妃的人，皇贵妃不可能心无芥蒂，若是如此推想，皇贵妃的那句“她与银屏交往甚密”是否也别有一番深意呢？
走了不知多久，善兰忽然极轻地偏头，压着气音道：“符司正知道皇贵妃娘娘为何让你将我带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