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不禁道：“她们这么安分，真是让奴婢意外。”
的确意外。
但仙秾知道，这样的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不其然，五日过后，各宫嫔妃逐渐走出了寝宫，连久病的钟修仪也出来了。
她倒也没那个闲心去旁的地方，坐着步辇直直进了宜寿宫。
得到消息时，仙秾正在御书房同容承晔批阅奏折。
她抬眉望了眼容承晔，后者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纹丝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若未闻。
察觉到她的视线，容承晔看了过来，声音温和：“怎么了？”
仙秾摇摇头，鬓边的步摇轻晃。
“担心娴昭容？”容承晔又问。
仙秾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钟修仪先前还未见过三皇子。”
燕时清不是钟家人，所出的三皇子自然也没有钟家血脉，她恨极了钟家人，又怎么会让钟家人接近三皇子？以至于三皇子出生至今，她便没让除了养父母外的钟家人接触过三皇子。
这次钟修仪主动前去，恐也是想看一看三皇子。
思及此，仙秾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先前，她叫燕时清收下钟家送来的厚礼，原是让她留用傍身，现在想来，即使她没劝说，燕时清也会收下吧。
让钟家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三皇子身上，让他们以为能靠着三皇子恢复往日荣光。
可到头来，三皇子却与钟家无关。
真真是杀人诛心啊。
也不知，燕时清打算何时告知太妃这个真相。
依仙秾的想法，燕时清最好是亲口对太妃说，让她含恨而终。
人嘛，可不能糊里糊涂得过完这辈子。
知晓了真相，怎么不算是一种圆满呢？
除了宜寿宫的人，旁人无从知晓娴昭容和钟修仪的交谈，只是钟修仪从宜寿宫一回去，丹琴便急急忙忙请了太医。
仙秾调来脉案一瞧，大多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之类的话术，近来又多了一句批注：长此以往，于寿数有亏。
竟是这般严重了。
杜晚篱在一旁也瞧见了上面写的字，她想一想，斟酌着开口：“娘娘，可要将此事告知娴昭容？”
仙秾平静地合上簿子，道了句“不必”，便让杜晚篱将脉案重新送回司药司。
从燕时清当初摒弃家仇为钟修仪求情一事便能窥探出，她分得清钟家人与钟修仪。
可钟修仪再无辜，也是钟家人，享受了钟家的荣光。
燕时清不会对她动手，却也不会在意她的生死。
她唯一想要动手的人，是太妃。
……
仙秾没将注意力放在钟修仪身上，却不料钟修仪对着罗贵人发了难。
罗贵人住在长华宫西偏殿，从前钟修仪为定妃，她倒是巴结得厉害，见钟修仪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得罪了庆妃后，她便与柳贵嫔走得近了。
钟修仪向来端方大度，从不与低位嫔妃计较什么，这次不知怎的对罗贵人动了好大的怒气。
听说钟修仪要传杖杖责罗贵人时，仙秾都不由地愣了愣，重复问了两遍：“钟修仪亲口说的？”
丹琴低眉：“是，罗贵人出言不逊，冒犯了修仪娘娘，还请皇贵妃下令责罚。”
钟修仪没有宫权，不能随意对嫔妃动用刑罚，但宫里折磨人的法子多着呢，私下里，她罚跪也好，旁的也罢，只要不传出去都是使得的，怎么就定要兴师动众用杖责呢？
仙秾思绪转了一瞬，微微蹙眉：“钟修仪可还有旁的话要与本宫说？”
丹琴迟疑了片刻，摇头道：“回皇贵妃娘娘，没有了。”
仙秾看了她攥的发白的指尖一眼，应允了钟修仪的请求：“小霖子，让宫正司那边派人去长华宫。”
小霖子领命退下，丹琴见状也谢了恩，匆忙离去。
知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娘娘，钟修仪这是何意？莫非是察觉了什么，想要让娘娘留下罗贵人一命？”
仙秾不可置否。
不论是什么原因，都没人都阻拦下她前进的步伐。
长华宫前院
钟修仪旁观了杖责的全程，最后一杖落下后，她才闭了闭眼，让丹琴去分发赏银：“劳烦各位了。”
罗贵人奄奄一息地趴在长椅上，费劲了力气睁眼去看廊下那人的身影，却见钟修仪眉眼沉静地看着她，面上无悲无喜。
装得好像没有因为她被杖责而觉得欢喜。
罗贵人扯了扯唇，有点想笑，却无力笑起来。
眼前的影子越来越虚幻，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团黑。
见罗贵人昏了过去，钟修仪点了嬷嬷将人抬回寝殿，又让人去请太医。
有桢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低头跟着众人离开了院子。
丹琴壮胆上前，忍不住委屈：“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她压低了声音，只让她们二人听得清楚：“罗贵人与娘娘非亲非故，娘娘何必要救她一命？奴婢瞧着，皇贵妃今日怕是看出了娘娘的想法。”
钟修仪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我只是不想让皇贵妃越陷越深，何况，罗贵人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她想试着保住罗贵人的命，想让皇贵妃停手。
皇贵妃憎恨这些对她冷眼想对之人，甚至憎恨太妃，她能理解，可她不该拉着娴昭容一道，将娴昭容变成笼络人心的棋子，为她所用。
丹琴欲言又止。
她想问娘娘，娴昭容是被利用，还是心甘情愿呢，可最终，她将这伤人之语咽了下去。
从娴昭容昨日对娘娘的态度来看，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可是娘娘还固执己见，认为皇贵妃让娴昭容一叶障目，不辨是非。
而罗贵人那儿呢，她一无所知，说不定，还会因此恨上娘娘。
丹琴闷闷地长叹了一声，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皇贵妃没有看出自家娘娘的意图。
宜寿宫
对于钟修仪的做法，燕时清并不认同。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残余着些许倦怠：“只怕最后好心没好报。”
青骊哼了声：“修仪的性子娘娘还不知道吗，还管她做甚！”
当初若非自家娘娘求情，她哪里会有这样的好日子过，竟还想让娘娘对旁人手下留情，还将这一切都怪到皇贵妃身上。
听听这话，什么叫没有皇贵妃，娘娘就不会变成这样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娘娘还没做什么呢，就要被她这样指责，真做了什么，那还得了？
“我管不了她，她也管不了我，更奈何不了皇贵妃，”燕时清拨了拨手腕上的镯子，声音平淡，“她高高在上惯了，哪里知道底下人的不容易。”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个简单的道理，钟修仪却一直不明白。
“罢了，随她去吧。”
燕时清摆了摆手，抬眸看她：“颐安宫那儿近来如何？”
青骊忙道：“不大好，听说太妃近来梦魇缠身。”
燕时清将桌案上的账簿堆在一起，站起身来：“陛下先前下旨要带着皇贵妃去行宫给太后侍疾，近来国事繁忙，出宫的日子被推迟了。”
青骊不明所以：“是有这一回事，怎么了，娘娘？”
“想来陛下是打算在行宫过年了，”燕时清勾了勾唇，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既然如此，有些事，也该提前解决了。”
青骊心里一紧，陡然意识到什么：“娘娘——”
燕时清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语声没有半分情绪：“禀告皇贵妃，我明儿想带着三皇子去颐安宫见一见太妃。”
仙秾自无不应，想了想，转头也知会了容承晔一声。
容承晔沉默半晌，眼中泄出几分复杂之绪：“娴昭容想去，便让她去吧。”
仙秾“嗯”了声，有点狐疑地扫过他的眉眼。
容承晔没看过那封信，当真不知道燕时清的身份吗？
若是知道，他也该清楚燕时清明日是为何而去，竟不拦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颐安宫早已没了昔日的辉煌喧嚣。
宫殿被帝王封锁后, 太妃就一病不起，她的年纪倒也不算大，可养尊处优惯了, 一朝失势，加之怒火攻心, 以至于现下的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好似比从前苍老了十余岁。
晚风穿窗而过, 卷起太妃床前的帷帐, 也拂过太妃鬓边夹杂着银丝的碎发。
燕时清进来时, 太妃正倚靠在冰冷的床榻上, 一身褐色的衣裳，发髻微乱, 周身再不复从前的雍容华贵。
殿内并没有侍奉的宫女, 举目冷清，只有浓郁的药香飘荡在空气中。
燕时清掩了掩鼻尖，抬步走近。
听到声响，阖眸的太妃当即掀眼望过来, 看清燕时清的脸庞后，她好一阵恍惚, 才唤了声：“娴昭容？”
燕时清与她目光交汇, 眼神直白的透着几许冷淡：“是我，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