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_不听月光海【完结】(171)

  “填的满吗?”

  “疲惫不能,愿望可以。”吴游说, “即使小到只是'我想去山顶',都足够填满。”

  “可这一路很累。爬不上去也要向上爬吗?”

  “累是'实像'的苦。是真实的疲惫、倦怠、寒冷、艰辛, 的确难以忍耐。”

  吴游说:

  “但累过之后,'实像'的苦伴生清风明月,你也看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进一步拥有了你自己,你'破茧'了。”

  周这雪点点头。

  ……或许是他曾听见过的那个词。

  收获。

  “你当初来到监测站那么冷的地方,也是故意让自己淬在'实像苦'里面吗?”

  画庭因安静地看着吴游,问。

  “我是为了那一点'盼头'。”吴游说,“雪地、企鹅、时间科技、未解的谜题。我很喜欢。”

  吴游向他眨眨眼睛:

  “你说的对,为了目睹这些奇观,我必须要冲过严寒、体测、考试,无数的'实像苦'。可这是我的必经之路。”

  所以有的时候,吴游总觉得'实像苦'没那么苦,每当她觉得极地的低温难以忍受,每每采样都要闯过严酷的风雪。

  可再看看极地她不曾见过的天,似乎这一切并不难忍受,或许'实像苦'的尽头是镶着愿望的万里风景。

  她觉得能触碰'实像苦'、看得清方向与路的一切时刻都很幸运。

  倒序逐帧播放完,太阳号冲了出来。

  吴游没作停留,她指了下一个方向。

  这一次,周这雪他们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在凌晨冰冷的长街上嚎啕大哭,失了温度的就诊单飘散在雪地上。这段风很短,它很快就熄灭了。

  “那是虚像苦。”吴游轻声说,“他看不到希望。他没有路了。”

  周这雪似乎有所触动。他哼了个音调。

  吴游把播放完毕,戴了雪顶的松树标记起来。

  洛逢生陪着老孟看屏幕,看着吴游他们一个一个房子闯,有的许久,有的短暂。两角尖尖的船路过许多未曾渡过的'人间苦'。

  人要如何定义苦难呢?

  那是很恢弘的一些东西,虽然诞生的时候千丝万缕微小过尘埃。

  一切付出的、疲惫的、辛酸的,一切不甘的、落空的、不敢的,都倒行奔涌播放出最初的样子。

  记忆倒着走,都带着种种初衷。

  难以抉择的、不完满的一切都带着化不开的、刻骨铭心的痛。并不亚于'听雨'的劫难。

  周这雪站在最前面,他无法不触动——即使他淡漠的一生并不需要路过这些东西,可他曾背着这些人的一生走。

  其实一分一厘都在击中他。他几乎站不稳。

  吴游伸手在后面撑住他。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桑逢说,“火柴的光里看到那些刹那的东西。”

  但神奇的是——

  洛逢生凑近屏幕,看到每当吴游他们从一处【段位时间】内出来,【段位时间】都会化成烟雾,而挨着它的那棵松树都会被戴上一个'雪顶'。

  “那是什么?”洛逢生问孟天云。

  孟天云:“不知道。”

  洛逢生回头,露出了一个'? '的表情。

  孟天云也回了个'? '的表情。

  画庭因和吴游一起掌灯。

  他觉得他们正在穿过'人'这个物种所有灰暗的过往。但出乎意料——这些东西是如此的浩瀚,叠加起来,无数灿烂的时间风在里面兜转不息,造出了另一片星辰。

  这一切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

  他没见过'人类'中的一些淌过巨大的痛苦,拼了命地涅槃;也没见过有人被半途钉在了某地,挣扎着往返。没见过人类真实的悲伤,慨叹一生太短梦一样虚幻,更没见过何为错过、误解,或是遗憾。

  但现在画庭因亲眼见着这些叫做'人间苦'的东西从'人类'中析出,竟然有一天如数落尽他眼中。

  所以……

  画庭因看着吴游的侧脸。

  '你'走到这里,也或悲伤或疼痛或黯淡过吗?你淌过这些,究竟又暗渡了多少?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构成了你的【听雨】。”

  吴游撑住周这雪:

  “也许时间觉得你听得懂。”

  周这雪的确听得懂。

  他也不是一个完满的鱼头,日复一日的冰水泡着他,他不知道什么驱动着他。周这雪忽然明白,这可能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万物。

  千万风中眼泪凝成的结晶,那最像'人'但'人'抛弃的东西,正拆解成无声的风镶嵌在他鳞片的边缘。

  成为独特的、他的年轮。

  苦难是镜子,照出了无数枚曾溯游而上的他的影子。

  “大鱼本是世间'无凭'之物。我其实一直好奇它们究竟是什么。后来我发现,它们自己也好奇自己是什么。”

  胡教授也端着茶杯过来:

  “不需要来处,不需要归处,无畏苦乐。没什么东西能像淬炼人一样淬炼它们。”

  “但他们听得见'风'的形状。或许是因为'皆若空游无所依',才能澄澈到看清'时间'的样子。”

  吴游他们驾着船一直向前走,不断的向前,路过淬过时间风霜的万物。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围的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

  吴游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此时专注至极,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悲欢苦乐,只随着周这雪的音调改向。

  无数人的记忆越来越快略过他们,那种清苦的东西一层层拨开,烈酒一样的'人'的记忆向上烧,又被那些音调拨动。

  随着周这雪输出那些奇异的音调,吴游像分类海洋球一样把它们挨个标记归类。

  海洋球越来越多,让倒置的船长目不暇接——

  整个空间都在震,霍橙的仪器咚咚咚响个不停。

  洛逢生的屏幕上,巨大的线条漩涡正在离散和聚合中形成,机器嗡鸣,提示时间背面又牵引起庞大的时间引力。龙卷一样在交互引动着人类世界的正位时间变换。

  “在归位。”老孟说。

  另一边。

  吴游抬头。

  忽然明白她和老孟都没讨论出的、【气球定律】的第三个条件——

  起点与终点。

  无数记忆被标记、分类、归位。由那一盏年幼的、混沌的人间苦牵头,分列成两边,一些名叫'实像苦',另一些名叫'虚像苦'。

  它们随着周这雪的小调正在飞速地重编、归位。巨大的绳结雏形也归位,时间垂线上金色的流体收缩,【气球定律】成立。

  整个空间再一次坍塌,那些被播放完的记忆归拢于松树。松树倒序生长,随着轰鸣的水流倒行直至一粒种子。

  周这雪再一次唱出了曾经收集这些'人间苦'时的那句歌。

  吴游这一次听清了。

  他唱:

  “

  彼此相遇

  原来

  就如星辰

  不经意间

  叮咚

  落入人海

  惊醒一簇阳光

  从此万物生长

  留下什么隐约着

  发亮

  ”

  此时种子进一步收缩,无数的姜饼人流体形成。光点浮起来,从下至上照亮这里。

  仔细看,姜饼人流体有两种颜色,一深一浅,规整地分布在两边。但似乎又不只是两边,它们编织成立体的形状,只有从下至上俯瞰时——

  人字排列,像南归的大雁。

  松树尖上的雪顶掉落下来,松软地覆盖住这些姜饼人流体。

  像冬藏。

  吴游眨眨眼睛。

  雪顶?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声轻响。

  叮。

  并不是吴游在叮。

  画庭因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吴游也偏头向上看他。

  “你……”吴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怎么像个微波炉一样叮叮叮叮的。”

  “我们每冲出一个【段位时间】,他就响一下。”

  霍橙说。

  画庭因只觉得自己掌心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

  吴游突然伸出头,看了一眼白莫听。

  白莫听:“??”

  “他就不叮。”吴游说,“你怎么了?”

  “我?”画庭因想了想,眨了眨深红色的眼睛,“不知道。”

  周这雪抽空指指上空:

  “那些雪顶。每次都在你叮一下之后形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不等吴游一行分析和验证。

  整个空间在振动中开始旋转着崩解。音调也越来越急促而特殊,周这雪嗓子忽然哑了一下,半个音节被漏掉,周这雪本能向前伸手,接住掉落的那些东西——

  但他没接住。

  历经'人间苦'的【段位时间】化作真正的风向上蒸腾。和掉落的'姜饼人流体'间错这呼应,形成人字型的、金色的风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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