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_不听月光海【完结】(223)

  他们只看见吴游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顿住一样,瞳孔映着那黑沉沉的云。良久,她脊背一送,大口喘气,死里逃生般。

  吴游吸气又呼气,反复多次,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才微微被稀释掉了一些。

  “我再验证下。”

  不止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收音不足的通讯说,吴游突然开始拔周围的草叶,她手中攥着一把草叶贮存的风,然后微微仰头,让光依次没入人类的黑瞳。

  “我看见了……”

  吴游说:

  “许多人一生在行走或停止的样子。”

  我看见了他们的山重水复,一生要经过的路途。

  平坦的、险峻的,高山或是深潭。

  在这些风里,'人'必须面临选择。在许多个路口,他们要决定直走还是转弯,独自面对审慎的考量和抉择。

  有的路孤独,有的路喧闹。

  所有的路上,清水积累月色,成为脚下的湖泊。

  时间里,湖泊不映照风景,映照的是选择'行'或'止'时——

  你心中的坦然,抑或恐惧。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看着你,呼出一口气:

  “恐惧——这是人最难以注意、也最难以攻克的课题之一。”

  虎鲸先生冒出来:“我从不恐惧。”

  “所以你不是人。”吴游说。顺便弹了弹鱼头。

  第169章

  恐惧?

  吴游想。

  它是个无孔不入的课题, 但在大多数的时刻都并不引人注目。

  我恐惧吗?

  吴游问自己。

  我恐惧。她想。

  在恐惧发生的那一刻,'人'甚至都无法意识到它在发生。人的恐惧常常与各种东西嘈杂着相交相错,有的时候常被人误解为'性格底色'或者——

  '宿命'。

  吴游很难准确地去形容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切场景。因为这些'她的一生'和'别人的一生'中展现出来的片段, 每一处都带有刻骨铭心的恐惧。

  有的发生在喧闹的人潮中,一个'人'惶惶在弥天的大雨中,阴影盖住他。

  他眼中的一切黯然失色,宽广的路他不敢前行。因为有过往的一切沉沉地笼盖住他,束缚着他,没发生却被担忧发生的一切将他钉在地面上。

  有风路过,记录着他身旁密布的阴霾。

  有的发生在滴水成冰的夜里, 一个'人'孤帆困顿在冰壳里,举步维艰,空气都成了泥沼, 挣扎得越是猛烈, 越流失了力气。

  有风路过, 拣起眼泪砸开一块冰。

  无数个重重叠叠的时刻, '人'背负了'人的抉择'。 '恐惧'隐藏在排兵布阵时每一个细小的抉择里,想吞食你,引诱你永陷落于隐忧,看不见身后有庞然大物即将吞噬你。

  从此岸到彼岸,如何踏过顾虑重重。

  如何在已知的黑色天涯中走, 从我脚下到或许遥不可及的地方,

  其间每一步都碾碎恐惧, 都直面内心。

  都拷问。

  ——行了多久,止在哪里。

  ——何处为崖,何处岸边。

  吴游站在这片草地上,站在这个人旁边。

  这一幕播放又播放。这个人痛苦又痛苦。恐惧正在耗干他。

  吴游突然意识到, 在人类世界中,时间过分地充盈人,人生的进程太快,快到——

  人的记忆实则是时间里人的重影。

  无论回望或是眺望,这重影都不甚清晰,纯粹的东西被记忆成'人',碎屑的部分沿折角掉落形成恐惧。

  有的人清扫掉这些碎屑,他们就'坦然',坦然地重新决定自己'行'或'止'。有的人被碎屑一叶障目,不得已继续'恐惧','行'或'止'就无法看清。

  空白的风记录这个历程。降落成为十号大鱼和三十五号大鱼的听雨。

  吴游眯起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了他头顶上一片已经被揉皱了的东西。

  ——那是一团揉皱了的阳光,看起来像时间与什么东西混合后的折射,掺杂着未知物理元素的相互作用,以'细胞'的形式再次折射。

  源自他自己,只不过它恰好悬浮在头顶,当人盯着脚面的时候看不见它。

  光团落在吴游的掌心,顷刻之间舒展成为利剑。

  吴游挥出它,斩掉了那个人身上汹涌的阴霾。

  场景骤然破碎。吴游回到她坐着的地方,风再一次刮起来。

  “嗯……”

  吴游'叮'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她决定拔掉这里所有的'草叶',用光团凝结的利剑斩落所有的恐惧。

  ……这样,人的'行止'不就都清晰所向了么?

  这时,从头顶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些完整的半透明草杆落下来,每一根上面都带着繁复的花纹。

  吴游粗略数了数,刚好是她折断过的'草叶'的数量。

  它们是斩落了恐惧之后,复苏出来的、源自于人的新的东西。

  周围很黑,吴游随手把那些草叶堆成一堆,又洗牌似的抖了抖。

  几十根半透明草杆骨碌碌转了几圈,状似随意,但茎杆上奇异的花纹却主动对了个正当,于是一片湿润的黑暗里,吴游眼看着那一小堆草秆中间长出了一张会说话的鲸鱼嘴。

  “瞎么。”

  那嘴不讨喜道:

  “什么水平,怎么只拼出来了我的嘴?”

  吴游:“…………不然呢?”

  嘴:“还不够多。你是人吗?”

  “我不是。”吴游看着大嘴,陷入了深深的无语中,“我是一张嘴。”

  嘴:“瞎说!我分明看见你是个人!”

  吴游:“……嗯,虽然不是很礼貌,但我还是想问。只有一张嘴的话,要用哪里看呢?”

  吴游:“用嘴看吗?”

  嘴:“…………愣着干嘛!快把我其他的部分拼出来!”

  吴游:“你是虾吗?”

  我是不是吃毒蘑菇了。

  这时吴游也来了兴趣,在绕圈几次,问了几个嘴不喜欢回答的不礼貌问题之后,吴游索性决定一次性全部把'草叶'转换成这种半透明的草杆。

  毕竟不能让几十根草秆只拼出一张简陋的嘴。

  嘴看起来还漏风。

  转换的过程很耗费她的心神。吴游中途一度觉得心脏的位置发闷。

  不过可以忍受。

  周围越来越暗,但不耽误吴游把这一小片长了'草叶'的安静角落划分成了16块,然后——

  拔完你的拔你的。

  很快,吴游脚边便秃了,取而代之的是堆了一大堆从天而降的半透明草秆。

  她一根一根把草秆发牌一样弹到半空,草秆自 动归拢,沿着嘴的周围,重新拼成了一个鱼头。

  ——也不是很庞大,从鱼头的大小判断,它看起来比宇鲸要更小一些。

  ——不过也只有一个鱼头,其他的部分并没有被归置好,吴游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土地,没有一根草可以让她继续拔了。

  又一头小型鲸。

  一头……嗯……草包鱼。

  吴游突然笑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很严肃的表情。

  三十五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吴游:“-_-”

  “人?”草包鱼头说,他摇曳生姿,游出了游园灯会的感觉。

  “嗯。”吴游再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控制,控制,控制住自己。

  哈哈哈,好想给他鱼头装一个灯泡。

  “人。”草包鱼头说,“你竟然真的有几分本事,找到了我的鱼头,现在,你要去把我的其他部分找回来。”

  “好的,”吴游面色如常,“其他的部分在哪里?”

  丝毫看不出刚把一串哈哈哈使劲咽下去。

  简直是人类自我修养的范本。

  草包鱼头想了想,刚想说'瞎么',不过突然想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可能在这片黑暗之外的地方。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片听雨是他曾抵达过的那片广袤无际的群山。

  他知道山。

  山峰高耸、终年有雾,他第一次抵达的时候是夜晚。

  三十五号见过的第一群人,就是山涧里的人。

  深山的夜晚,翠绿的大鱼头,铜铃般的眼睛,嗷嗷跑掉的人,冲出天际的恐惧的尖叫。

  给了他第一缕名为'止'的风。

  “不知道没关系。”机智的吴游说,“我有个好办法。”

  我有个好办法。

  孟天云听不得这句话。

  于是在滋滋啦啦的微弱光线里,洛逢生头顶一排省略号,看着吴游往草秆拼的中空鱼头里拧了个灯泡。

  “能行吗?”三十五号问。

  “当然。”吴游坦坦荡荡:“同时解决了'别人看不见我们'和'鱼头不好牵'的问题。”

  高功率的防水灯终于打透了一点听雨的昏暗,孟天云揉揉眼睛,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顶着稻草杆编的鱼头浮上半空,被一根极韧的导线牵着,线的一头缠在吴游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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