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信徒_钟仪襄【完结】(12)

  主任面子上挂不住,亲自找来周仪嘉做工作,说好歹师生一场,小姜老师因为这个事非常伤心,让她去给老师道个歉。十六岁的周仪嘉双臂交环,气定神闲地笑:“所以她一个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幼稚,玩哭哭啼啼那一套是吗?”

  梁希丞有一天在教室里撞见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个场面。两三个男生在那儿啧啧称奇,互相推来推去:“你之前不还说她是你女神吗,还说整个国际部数她最美。现在感觉怎么样?”、“哇靠不愧是大小姐,凶得离谱。”、“家里有钱呗。心高气傲。”……

  有时候他会怀疑,旁人口中这个铁骨铮铮的周仪嘉,和他认识的那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越是众口铄金,周仪嘉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之后几周她都照常等他一起回家,从来没有向他提到过这起争执,好似依然保有纯真柔软、无棱无角的灵魂。如果非要说变化,那就是她在这件事之后,和这支乐队的人关系发生了质的飞升,或者更精确一点——和那个男主唱。

  梁希丞开始频频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撞见他们走在一起,有时是三四个人,有时只有他们两个。国际部的课程安排很自由,是选修制,所以这几个人每节课都在一起上,俨然成为紧密的同盟。

  他越来越不想看见这些画面。

  一直到她过来向他咨询办理免修的流程手续,他才借此机会,问她出了什么事。

  周仪嘉避重就轻,只说:“惹了点麻烦,办免修图个清净。不然人家说不定想让我退学。”

  “……不能不惹这个麻烦吗?”他抿下唇。

  她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是知道事情经过的,只不过在明知故问。好像因为发问的人是梁希丞,周仪嘉第一次泄露出一丝惶惑,低声问:“你不会也觉得是我的错吧?”

  梁希丞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并不在乎对与错,只是觉得,她原本没有必要替别人出这个头。

  周仪嘉目光倔强,毫无底气却对他使用祈使句:“跟我念一遍,‘不是’。”

  他低低地照说:“……不是。”

  周仪嘉好像轻易地获得了满足,给了他一个甜美的笑靥,又把话题扯回了最初的那个:“所以你的英语免修当时是怎么搞的啊,办音乐课总比办英语听起来简单很多吧?唉麻烦死了。”

  ……

  多年后梦到这个场景,他依然会因为迟来的在意,而感到心尖被轻轻勾扯。也许当时不该屈从于这个祈使句,不该因为一张和过去别无二致的笑脸,就觉得所有事都没有改变。

  也许当时一切都还有修正的机会。

  太多“也许”织成了这七年束缚他的茧。

  公寓被彻底地清扫,没有留下任何周仪嘉的痕迹,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的气息被诚实地记载。沙发上的绒毯不知何时被铺回了卧室的床,他醒来时才闻到,原来梦中若有似无的香味,是它纤维里昨夜浸透的香水。

  基调是随处可见的玫瑰,仿佛在哪里都可以纵情盛放。

  梁希丞起来把这条毯子丢进洗衣篮,看了几秒,又重新捞起来叠正,致电公寓楼的干洗中心。做完这一切,他打开冰箱,灌了小半瓶纯净水,总算清醒了一些,才换上衣服,抱着毯子等待。

  干洗中心异常高效,几分钟后,便听到“叮”地一声,有电梯抵达本楼层。

  他起身去开门。

  梦中的身影却出现在电梯门后。

  第11章 告白。

  电梯厢里其实有两个人。

  尹子姗出来见到他,诧异地顿住脚步:“梁总竟然也住这里吗?真是……太巧了。”

  梁希丞的视线停留在一旁的周仪嘉身上,意有所指:“是很巧。”

  早上说的“下回见”,竟然来得这么快。

  “Chloe就住在你旁边这户,没想到挨得这么近。”尹子姗其实并不擅长工作会面之外的寒暄,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礼貌道别。

  但没等她把话说出口,周仪嘉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认出梁希丞手上拿的毯子,突兀地出声——

  “你要扔掉它吗?”

  昨晚她和这条绒毯相伴,找不出它需要被丢弃的理由,除开介意她盖过一晚。

  走廊的灯光敞亮,像是她凝视他的目光,无遮无掩。尹子姗的八卦雷达再不敏锐,也察觉出这个氛围大有深意。尤其是梁希丞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平静地作答:“没有。”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她完全不清楚,这两人是何时熟起来的。

  好奇心对成年人来说往往意味着越界。尹子姗猜自己还是应该扮演好不知情者的角色,平静地问周仪嘉:“我马上有个电话会,先借用一下你的书房?”

  周仪嘉点了点头。

  尹子姗又得体地向梁希丞颔首一笑:“失陪一下。”

  她提着公文包,稳重地踩着高跟鞋,消失在门后。

  这栋公寓一层只有两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安全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干扰。剩下的两人各自站在走廊一侧,一盏射灯打在中央,怪异的氛围在其间挥之不去。

  周仪嘉也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但好像什么都不说才不应当。

  “你真的好记仇。”她自嘲地感叹。

  梁希丞皱着眉重申:“我没有要扔……”

  “我不是说这个。”

  他们一起沉默了会儿。周仪嘉向后靠上电梯旁的大理石墙壁,摆出一副要认真谈谈的姿态:“我今天反复想了好几次——”

  她给了足够的停顿,让他想起来自己早上在这里说过的话。

  周仪嘉抬起头,给出结论:“还是觉得我没有特别罪无可恕。”

  毕业前夕他单方面躲开她,和她断绝联络,她不停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原因总共就那么些,她向他索取过一个吻,也许算是僭越,但并不完全是她的责任。她不觉得这样的罪行足以匹配她这些年遭到的惩戒。

  梁希丞调头回来接她的那一天,她还雀跃地以为自己终于刑满释放。

  原来根本没有。

  周仪嘉猜了许多年原因,从伤心自责到渐趋淡忘,最后回过味来,怀疑有人拿一道根本没有解法的数学题考了她许多年。她困惑之余,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遇这等无妄之灾。

  “我好像总是弄不明白,你想做什么。”这道题大约真的折磨了她很多年。连一向玩世不恭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无助的神情。

  梁希丞从她眼里读到真真切切的茫然。或许在这么举重若轻的人面前,耿耿于怀本身就是一种锱铢必较。

  他自嘲地一笑,说:“可能是想让你还给我。”

  这句话天然带着歧义。如果索赔对象指向一个吻,归还的定义便难以界定。

  周仪嘉丝毫没有深思,仿佛早有此意:“我也想还。要是真有时光机就好了。”

  “回到以前,就可以改正吗?”

  “大概也不行。”

  周仪嘉熟练地回到这道谜题,走到同一个卡住的地点,读出困境:“当时真的很喜欢你,梁希丞。”她说,“我没有很想改正。”

  “……”梁希丞难以置信地抬眸。

  他预设过很多次再度见面的场景,可是从来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陈词。

  不是旁人的误会,也不是他的错觉。

  她说喜欢他。至少当时是。

  血液遽然加速地流动,令他微微有些颤栗,喃喃道:“那当时,为什么……”思索后面的缀语,却寻来一片空白。

  他的问题太多困惑太多。像一道疤痕拥有了太久,只能铭记痛觉,却忘了伤口是被什么造成。此刻想揭开来看,发现它已经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早就难以分辨。

  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陈述。

  周仪嘉有自己的揣测,一言以蔽之:“当时胆子小嘛。现在觉得没什么了。”

  “人长大了,总会有一点长进。”她坦然地和他对视,“你不是也开始愿意见我了吗。”

  周仪嘉的瞳仁有一种戴过灰色美瞳的质感,色度比常人浅一些,像猫的眼睛。正常人都猜不到猫在想什么。可能因为人类接收不到,所以倾向于认为它们总是情绪平稳。

  但猫也有自己的心事。她在梁希丞长久的沉默里,觉得自己领会了他的用意,也在她预料之中。周仪嘉点点头,在回巢之际,吐露心声:“所以不要再拉黑我了,梁希丞。就当帮个忙吧。”

  *

  北京在十月末进入深秋,开着地暖的窗边依然透着寒气。

  入夜时分,尹子姗开完漫长的电话会,在落地窗边找到周仪嘉,把刚煮好的热红酒放在她手边:“在写什么?”

  这栋公寓号称拥有两百七十度的高空视野,周仪嘉躺在一个靠垫里,显得身后的夜景格外迷离空旷。她在本子上随意划了两道,说:“写不出来。”

  尹子姗觉得正常:“你作曲都不需要用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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