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信徒_钟仪襄【完结】(27)

  周仪嘉正欢欣雀跃,干脆地回:「不了吧。」

  又说:「回北京好歹能有点事做,不至于非常想你。」

  说完身体力行地进了录音棚。

  梁希丞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划过「北京」,又划过「不至于」,却不敢再往后挪几个字。

  隔着远距离和一道屏幕,人恐怕永远无法知足。他第一次开始思考黎曼口中那种可能。

  为了成人的利益而让两个学龄前儿童缔结潜在的婚恋关系,当然是件十分荒诞的事。

  但长大后的他竟然希望世上真的会有一些荒诞的事发生。

  屏幕的另一端一时不会再有回音,他只好一一点开早晨她在归途中发来的视频——

  周仪嘉本人并没有出镜,只是举着手机对着车窗随意拍摄外面摇晃的风景,向他报告:“准备回北京。”

  画面里,她正途经震后重建的高速公路。

  在车辆通行的道路之外,还有另一条龟裂的旧路,在一旁延绵铺展。地震之前的收费站荒废在淤滑的路边,外墙斑驳坍垮,道路的痕迹从中截断,昭示着那里曾经发生过的灾难。

  此刻,山川平静,大地的伤痕中长出不知名的花草,崭新的公路铺设在旁,平坦而宽广。

  他看着这段影像,暗自回忆着一个不会告诉她的梦。

  周仪嘉大约已经不记得,她曾经钟爱雪天。某一年上海下了罕见的大雪,她和几个胆子大的男生一起逃课去操场堆雪人,振振有词地说“课什么时候都可以上,但雪过一会儿就会化”,哪怕为此写上三封检讨,也在所不惜。

  这些年他时常梦到这个画面,视角和当年一样,从教室的窗户遥望着那群人,是故事里不存在的旁观者。起初他以为这个梦境是忌妒心作祟。直到梦境的后来,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雪人。

  每当周仪嘉再度说起,那些她曾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往事,他就会回想起梦中的那个雪人。

  它孤独而凄怆,歪倒在泥泞中。不计代价堆成的雪人,堆完也还是会遗忘在操场,一点一点融化。她不会再回头看它。

  做彻底的旁观者也许并不是最可悲的事。谁陪她堆过雪人都不要紧,至少谁都不会留下姓名。值得同情的只有雪人本身。所有人都以为她对它倾注了巨大的热忱,拥有过她独一无二的痴迷,只有它知道自己是怎样在冰天雪地里黯然消融。

  周仪嘉出走后的每一天,他都在体会雪人的心境。

  而今时今日,不再相同。他们像这片土地一样,即便遭遇过重创,但历经岁月,可以修建新的道路与桥梁。

  他在没有雪的岛屿,关闭失去时效的影像。

  暴雨未歇,气温却闷热。

  下个季节仿佛已经来临。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晋江会同步更新。

  老读者可以从第15章 开始复习,修文内容夹杂在里面。不想重看问题应该也……不大?不影响大情节。

  之后可能还会有一两章包含一些旧内容,然后就是全新的啦。

  歌单请在网易云音乐搜索用户:【谈谈她本人】

  第24章 冬至。

  周仪嘉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冬至当天。

  她睡到中午,醒来打开手机,发现一个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只听见她说刚到北京,要找她吃一顿饭。

  另一条消息来自尹子姗,她得知她把生日相关的庆祝活动都挪到了昨天,派对连轴转开到半夜,发来消息谴责:「那今晚你准备留给谁?」

  周仪嘉撇撇嘴角答:「不管之前想留给谁,现在都必须留给家慈。」

  扔掉手机,她开始思考这通来电的原因。

  总不至于是为了节日。

  周仪嘉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面,不亲昵,却保持着合作伙伴一般的和平。她小时候有想过从这种关系里挣脱出来,如果没有父亲的爱,至少拥有一点母亲的爱,也是好的。但是努力过几次便宣告失败。

  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个“父不详”的小孩。

  周母名唤李潇君,曾经是一位知名的闽剧演员,前途无量,生下周仪嘉的时候很年轻,也很突然。成为单亲母亲之后她淡出了舞台,机缘巧合之下,经人介绍,去一部电影里做戏曲顾问。

  那部电影正是周南盛投资的。当然,当时的他远没有后来那般成功。庆功宴上,周南盛也有露面,和几个女主演同席。周南盛出身福建,谈起自己受家庭熏陶,平时爱听闽剧。桌上一位制片借花献佛,说咱们这儿就有一位李老师是剧团的台柱,可以请来交流。

  李潇君坐在席间,身段独好。有人起哄让她唱两句,周南盛喝得醉醺醺,表面上虚虚一按手,说唉呀不必,太唐突了!

  后来,大约是转了“私下交流”。

  周仪嘉被带去周家的前几年,一直过得战战兢兢,身边人也没几个看得起她。她记得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就长得很可爱,跟着李潇君在一堆周家亲戚里作陪,有人用白酒逗她,让她试两口。周仪嘉想拒绝,李潇君帮忙拿起酒杯,皱着眉说:“爷爷让你试一下,你就喝两口,不会醉的。”

  她的酒量大约从小就打了个底子。

  周仪嘉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李潇君造就了她,她也只能依赖李潇君。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有一个“狠角色”母亲。而她是幸运的,能够分享继父的财富,和大度的接纳。周仪嘉很小就学会感恩,哪怕听过无数风言风语,眼睛里也能干干净净,见到长辈时甜丝丝地喊叔叔伯伯。

  因为没有资格闹脾气。

  周仪嘉想起尹子姗那天在办公室对她从天而降的恋情感到突然,说“你们俩看上去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问她,“你喜欢他什么?”当时时间仓促,她一时没说出原因。

  但现在她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她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梁希丞——或许是因为,他是最难讨好的那个人。

  小时候的他是那样安静的,甚至自我封闭的一个人,见到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排斥,所以对于周仪嘉的闯入,他也一视同仁。他并不关心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在乎她外来者的身份。无论旁人如何讨好,他像一片波涛无际的汪洋,活在自己的潮涨潮落,从未给过回音。

  因为毫无回报,所以算不得谄媚。终于有一个人,她在说喜欢他的时候,无须带着任何目的。她对他的讨好里,确确实实,是不含杂质的干净。

  她把她所有的真心恶狠狠地装进里面。

  李潇君来北京只是参加一个慈善活动,顺便见她一面。电话里没有提起任何有关周仪嘉生日的信息,对女儿也甚少表露温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报了一个饭店的地址,发号施令:“晚上七点过来,不要迟到。”

  周仪嘉收到地址,问:“还有其他人在吗?”

  李潇君说都是一些她见过的长辈,并特意提起:“你梁家阿姨也在,还有她们家的小辈。”

  周仪嘉愣了一下,李潇君和梁母确实有几分交情,大多源于李潇君早年的有意经营。那时周南盛的生意远没有今日辉煌,就连李潇君小时候给她大办生日会,也不过是借她之手方便邀请一些女眷联络感情。

  她有过一刻觉得母亲的说法很奇怪。她小时候满世界追着梁希丞跑,母亲自然再清楚不过,没道理会不说梁希丞的大名,要用上“她们家的小辈”这样的词汇。

  直到她到了饭店,发现在场的不仅有三四位面熟的女性长辈,还有一位陌生的年轻男人。

  李潇君向她介绍:“这个是梁阿姨的侄子宋律,正好也刚回北京,和你年纪差不多。你们年轻人应该好聊,不如认识认识。”

  *

  梁希丞回国选择了直飞北京的航班,堪堪赶在冬至。

  刚刚落地,便收到周仪嘉的消息——「我妈妈突然来北京看我,我正在赶过去饭店。」说要晚点见面。

  他沉默片刻,回了一个「嗯」。本来安排北京的行程时,用的借口便是探亲,他干脆吩咐司机开往梁母的住所。

  一进门,梁母坐在梳妆镜前刚化完妆容,见到他,惊讶又为难:“怎么这么临时回来?”

  家里没有准备晚餐的迹象,他问:“要出门吗?”

  梁母慢条斯理地点头:“今晚李潇君约我吃饭。”

  梁希丞听到这句话愣了愣,但没想到她还有下半句:“你表弟也在。”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饭局:“……周仪嘉也会去吗?”

  “对呀。主要是为了她。”梁母出身名门,气质矜贵,对着镜子淡淡一笑,“要不然你陪我过去?反正你都认识,不如一起去参谋参谋好了。”

  *

  这大约是周仪嘉吃过最尴尬的一场饭局。她勉强和宋律聊了几句,得知对方刚刚归国从事金融业,聊了点不痛不痒的经济行情,正静候着机会和母亲道明情况,包厢的大门被推开,梁母走进来,身后竟然还带着梁希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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