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多谢你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愿意替我撑住那一片摇摇欲坠的小云。
作者有话说:
会见面吗?
第85章
苏折云原以为林华不会驾马车,想着坐驴车上京也无事。
谁知他去车马行请教了一番,然后租回一辆浅灰色的马车,里面的车窗被厚重的车帘封上,半分冷气都透不进去。
莲娘从衣柜里找来几件旧袄充作软垫,又拿出一条朱红的短袄给云章穿上,嘴里低声念叨,“衣服是大了些,不过新年穿新衣,百病都消散。云章乖乖听娘亲的话,到时候健健康康的回来……”
“别担心莲娘,”苏折云接过云章,襁褓上还残留着莲娘的体温,“最迟过完年我们就回来了,到时候若是碰到了林安,我就给你写信。”
段莲点头,目送着她钻进车内,摇摇晃晃的马车混入漫天雪白的一片中,慢慢化成一个小点。
北宁离京城上千里远,平常也得花费五六日。但林华知道病情耽搁不得,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抵达了京城。
车外闹市喧嚣依旧,苏折云掀开车帘一角,见天边的日光落在青瓦上,眼中一片复杂。
皇城境内,天子脚下。她从前以为,自己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
命运使然,或许云章的宿命,就该落在京城。她不会禁锢云章的自由,可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这是她最后一次踏入京城。
天地清旷,朔风依旧彻骨。林华从慈安堂中走出,冲车上的她摇了摇头。
“掌柜的说,犀角屑向来难得。前些年进贡多的时候,尚有一些边角料可以入药。可现在犀角屑已多年未有进贡,或许一些达官贵人家会有珍藏。”
苏折云闻言,眼底不由闪过一阵失望。怀里的女婴动了动,她回过神,低头对上了那双如墨玉的眼睛。
“云章……”苏折云含着笑低语,便见女婴剔透的眼眸静静盯着她,叫人心头一软。
她是个极乖巧的孩子,即使生了病难受也只是轻轻抽泣几声,醒时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静静的盯着别人看。
这样的云章,她舍不得放手。
“去找陈久吧,我让你打听他的府邸都打听到了吗?”
“嗯。”
林华点头应下,也不多言便调转了马车直冲陈府。
陈府不大,黑漆大门紧紧闭着,两三层台阶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她让林华照着与陈久约定的暗号向府内递话,谁知没等来陈久,倒等来一个胡子花白的管家。
“这位夫人,”管家走到车旁,低沉的声音顺着车窗传进屋内,“很不巧,我们家大人上个月便与同僚去了宜州巡视,此刻井不在京城,可要我去信一封同他联系?”
“去了一个月?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眼底急切,语调都不自觉加快,“可是我有急事,想来是来不及去信了。”
“这……”管家也颇为为难。
几粒浮雪飘入车内,化在她抱着襁褓的手背。
巷子里的车马匆匆,车辙压实地面的冰雪,壁上沾染的泥污也留在白雪中。
苏折云握紧拳,已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打量的目光,打算另寻他路。
“敢问管事,新科状元沈秉文如今住在何处?”
“沈大人还住在东街,不过他也去了宜州巡查。听说他家中老母就在京中,想来年关便会回京。夫人可要等一等沈大人?我可为二位安排住处。”
腊月二十五,白雪落满京都。
离新春不过几日,可她等得了,孩子又怎么等得了?
日光稀薄,天地间蒙着灰白的雾霭。素白琼枝裹着冰霜,细碎的雪飘落,地上只剩两道凹陷的辙印。
“我们……去哪?”
“呜呜……”
四壁的木板到底单薄,纵使身下裹着厚毯,外边的寒气还是浸透全身。
苏折云没有回答,只凭着窗缝透入的一点天光,看清怀中抽噎的女婴。
云章的眼睛最是灵动,漆黑透彻如传世墨玉。她因着发烧,脸颊上漫出一层红云,就连呼吸声都开始加重。
“去……端王……”
车壁颠了一下,是xx的车轱辘碾上了地上的石块。她腾出一只手稳住身形,寒风袭来,将她最后吐露而出的几个字再次吞咽。
“吁——”
车外的林华正努力攥紧缰绳,可车轮已死死卡在冻裂的泥沟里,彻底动弹不得。
苏折云连忙下车,用仅有的披风裹住云章小小的身子,外露的指尖却早已冻得青紫。
她抬眼,只见四下荒芜没有屋舍,只有路边支着一间简陋粥棚,在寒彻中飘出一缕温热的白烟。
“小娘子,快过来避雪!”
落满厚雪的蓬下有人招呼她前去,林华冲她点头,随后蹲下身子抢救困在其中的马车。
凛冬簌簌落雪,灶上的铁锅熬着热粥。一碗米粥搁在苏折云桌前,身旁的大娘极为热心,与她攀谈来历。
“这大雪天的,你们夫妻怎么就带着半大的孩子出门?这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淡淡的米香顺着寒风飘在鼻间,她肚子空空却丝毫没胃口,只掀开襁褓一角让云章透气。
“孩子生病了,我带她进京求医……”
她垂下眼,在大娘的惊呼声中发问,“不知京中有名的杏科圣手是谁?又或哪处药铺珍藏有珍稀药材?实在是她发烧多日了,乡里的医师束手无策,我才千里迢迢上京求医。”
“这我倒不甚清楚,只知道慈安堂的大夫医术甚好,剩下的就该是宫里的太医了吧?”
大娘探过身子,看到了暗红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女婴,脸上勾起笑,“啧啧!这小脸多俊啊!”
大娘不自觉赞叹,呼出的热气顷刻化成白霜,散在朔风中。身旁的苏折云头戴浅灰厚毡帽,大半张脸都埋在绒边,只露出一双澄澈的明眸。
“瞧瞧这双秀气的眼睛,必是随着你的吧!”
朔风刮过长亭朽木,不远处的林华已经将马车牵了过来。只是道路冰封难行,想来要等风雪稍微停歇些,才能出发前往别处。
粥棚下坐满了歇脚的行人,云章的小手紧握着她的手指,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墨黑瞳仁蒙着一层光亮。
就眼睛来说……
“她像她父亲。”
大娘点头,无声打量了长相普通的林华一眼,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唉!既然是生病了,这里靠近大相国寺,怎么不去那拜佛?”
苏折云闻言一惊,挺直身子往四周看。这里道路开阔,坡上的杨树被大雪覆盖,倒让她没察觉出来这就是去往大相国寺的道路。
“那地可灵了,听说京中好几个达官贵人日日都到那去。若是再遇到个什么心善的贵人,兴许也就帮了你一把呢?”
旁边的大娘还在絮絮叨叨,苏折云失神,目光聚焦在已经半凉的米粥上。
要去碰些机缘吗?
可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保不住谁就是……那人的亲信,甚至是政敌。
届时若是暴露,她该怎么办?云章该怎么办?
可若直接去找他,那她从前的谋划又算些什么?
可若不去,她现在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哒哒哒——
粥棚前几辆宝顶马车从侧边驶过,黑色的马蹄骤然卷起细碎雪雾。
前头的车夫驾车技术娴熟,檐角上的银铃轻晃,转瞬便往道路尽头飞去,留下几阵浓烈的香气。
林安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苏折云:“若要去庙里碰运气,为何不在路边碰呢?此地车马形制素来讲究,我们拦下京中来的马车细看,总比在庙里光凭衣裳认人靠谱得多。”
“哎!倒是这个理!”大娘咧嘴一笑,看向苏折云的目光中都是打趣,“小娘子,你的夫君倒是个懂变通的,不像我家那男人,整日里净认死理……”
“你想试一试吗?”
林华沉稳的声音盖过大娘,不熟练的抱过女婴时,还因不适细细地抽噎起来。
她正发着烧,又一连几日不曾好好进食,沙哑的嗓音溢出哭声,像扯着天上的风筝,只要来一阵强风手里的丝线便应声而落。
“林华……”苏折云随着他的动作一齐起身,冻得发紫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搭上襁褓边角的布料,“我不……”
“驾——”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远处路面积雪被急速碾开,但车轮行得又急又稳,看不出半分颠簸。
整车形制素净暗沉,看着寻常低调,可上头的宝珠顶四角坠下莲花状的琉璃珠链,外覆的玄色暗纹毛毡针脚细密精致,前头两匹拉车的骏马步履规整,就算奔行急促也不乱分寸。
苏折云一怔,冷白的云碎在天边,空气中的浮灰仿佛沉滞下来,天与地间蒙着一层灰蒙的寒雾。
急促的马车往两侧掀起飞雪,林华已抱着女婴直冲而去,青灰的背影转瞬融进苍茫冷暮,徒留她立在昏暗的粥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