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概是你爹爹惹你娘亲生气了,所以她躲起来了,不让你爹爹找见。”崔令仪略一思忖,眼角慢慢弯起来,“先前他们俩闹别扭的时候,还是我帮的你娘亲呢,差点就没有你了。”
屋内沉香袅袅,珠帘轻荡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崔令仪忆起旧事,眼中不自觉地浮起几分得意,嘴角也勾了起来。
彼时江惟叙虽远不如今日这般大权在握,却也得圣心眷顾、权势正盛。能让他吃上一回瘪,到底还算件值得说道的事。
她正出神,忽然怀中一暖——香软的女童已扑进她怀里,小手攀上她的肩头。崔令仪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身,稳稳接住。
“那我告诉你……我今年五岁了,再过一个月就满六岁了。”
架上红烛的蜡泪轻轻滑落,崔令仪微微侧过头,眸中只映着那张玉雪般的小脸,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愉悦的笑。
“好,小姨也猜到了。你等着吧,明日你娘亲准回来。”
——
秋雨连绵时天总是阴沉,随风而来的凉意慢慢浸入车内,长街上安静又寂寥。
苏折云急切跟着陆寻上京,可车辙踏入京城时,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听殿下提了一嘴陈久出京了?是为了什么?他现在在哪?”
陆寻被她突然的提问打乱了阵脚,支支吾吾了一阵道:“……陈大人好像去了芳县?不过他今日方启程,想来会在望京渡歇几日。”
“当真?”苏折云掀开车帘往外一喊,“立刻转道去望京渡。”
车夫闻言勒紧缰绳,手腕一转,整辆马车便在街巷上缓缓调转车头。几滴秋雨飘入屋内,陆寻心头一紧,语气慌乱道,“小殿下还在宫里呢,夫人不去找小殿下吗?”
“突然不想去了。”她背靠在柔软的车壁,半悬的香笼还摇曳着泛出冷光。
“反正你们殿下在呢,我去做什么?”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大片迷蒙的绿意快速掠过眼眸,无不昭示着身下的马车正在疾行,“他敢把孩子带走,就说明有把握照顾好她,既如此,我就更不用担心了。”
她声音沉稳,偏过头看向神色慌乱的陆寻:“殿下是怎么来北宁的?你可别与我说是体察民情。天下之大,他不可能那么巧就来了北宁,该是另有缘故吧?”
“……殿下听说大相国寺的佛法源于北宁,便、便去了。”陆寻抬眼,迎上她锐利的目光,不由咽了咽口水,“殿下这些年笃信佛法,确实是碰巧。”
“真碰巧就不会把陈久贬得远远的了。”她微微蹙眉,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秉文来过北宁却没被贬,想来是不想让我察觉,只等过些时日再处置。陈久没来过北宁却莫名被贬了,怎么想都只能把泄密的事归到他的头上。”
她做过江惟叙的幕僚,又曾经经手过他许多政务,自然对他身边的人事调动格外敏感。
见她三言两语便理清了来龙去脉,陆寻只好望着雕花车顶,心里暗暗盼着望京渡快些到。
连绵秋雨漫过望京渡,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路上行人大多身披蓑衣,落下的雨珠在地上积起一滩滩碎光。
长街上白墙黛瓦的公馆隐在修竹中,里头布局清雅闲适,陈设远胜过北宁地界的居所。
苏折云走进馆舍,目光扫过稀松的仆从,一眼便瞥见了陈久身边的亲信。她心头微动,迎着暮色缓步上前,开口攀谈起来。
“倒是不巧,陈大人听说望京渡有决堤的隐患,已经过去多时了。”
“你可知在哪?”
她皱眉,身旁路寻立刻插嘴,眼睛不免与陈久亲信对上,“决堤太危险了,夫人你去屋内待着就好,我去找陈大人。”
“可是……”
“夫人,你乖乖待在屋内就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要了小人的命吗!”
他脸上神色极为认真,半哄半劝把她带到屋内,“这两个侍卫留在这,夫人有什么吩咐他们便是。我现在就去找陈大人,您稍后!”
似怕她反悔,路寻说完就一溜烟跑到了屋外,徒留苏折云一个人欲言又止。
暮色缓缓沉落,窗外的雨声陡然加剧,化作滂沱砸在瓦檐上。
公馆之内尚留灯火,苏折云听着雨声,倒是在想京城是否也这般大雨滂沱?
手边的烛火一跳,几道凉风划过她的手背。她回过身,没看到陈久,倒看到了——
“殿下怎么来了?云章也跟着过来了?”
她伸长脖子往他身后一看,没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影,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
云章刚赶了四天的路,这几日又下着雨,确实不该将她带过来。
“云章有崔令仪照顾着,别担心。”
他缓步靠近,低头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难道我不该追过来吗?我等得太久了。思念如蛇蚁噬骨,我不想再等一分一刻。”
他垂下眼,满室烛光摇晃,落入他如墨的眼底:“这六年,你想过我吗?像我这样,醒来时想你,梦里也念着你,不吃不喝地记挂着你。起初那几日我高热不退,可即便意识昏沉,你那张脸依旧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他的手从她发顶缓缓滑落,顺着青丝一路向下:“我记得你乌黑的发,脸上细细的绒毛,单薄的肩,腕上那只我送的玉镯……”
他声量渐低,细密的吻随之落下。
“可每到梦的最后,一切都成了一片焦土。我眼睁睁看你走入火海,什么都做不了……”
几滴湿热落在她脸颊,苏折云抬眼,就听见他话音已微微哽咽。
“可是后来,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院外雨声渐盛,几道闷雷也震荡在屋内。他把她箍进怀里,力道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你走前与我约好一同赏画。可后来我去找,怎么也找不见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混进窗外的雨声里。院中翠竹被暴雨压弯了枝梢,连廊下的灯笼都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
屋内寂然许久,他压下如擂鼓的心,轻声开口,“你把我带走了,那你有看着画想过我吗,折云?哪怕……只有一点点?”
一道白光将两人复杂的眼眸照亮,墙脚的蛙叫声透进屋内,平添几分寂寥。
“想过的,我想过你。”
她微微叹气,察觉到他力道松了几分,目光落到他泛红的眼尾上,突然想把一切道出:“怀庆二十年年底,我带着云章上京求医,在大相国寺外遇着了一位贵人。”
她到底垂下眼,不敢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只是语调还微微发颤,“他给云章请了太医,又在除夕送来一枚长命锁。一来,我感念他的恩情,便一直让云章佩着。”
他呼吸微窒,目光锁在她张阖的唇瓣上,心跳声渐渐盖过檐下的雨声。
“二来,云章是怀庆二十年九月初五生的。”她顿了顿,“我怀了七个月便早产生下了她,三个月后我带她进京求医时……让她见到了她父亲。”
“云章是你的女儿,她姓江。”
作者有话说:
全勤一个月!好牛好牛。大概还会更一星期?番外写什么呢(思索
第94章
虽说来时已从别人那得知云章的出生年月,但真听她出口讲述那一段往事,他还是觉得心绪纷乱。
“你该来找我的……”轻抚在颊上的手垂落在身侧,江惟叙长叹一声,望向她身后的雨幕。
雨点击打湖面上零落的残叶,残叶一下一下被激荡的湖水卷入池底。
蜉蝣遇雨,大抵是虐缘一场。
他俯身便覆上她的双唇,唇齿间力道颇大,带着几分蛮横的掠夺,迫使她承接所有滚烫的吻,仿佛向她汲取这六年来缺席的补偿。
“明天与我回京城吧,云章还在家里等着我们……”
烛火味,半推半就之间,苏折云抬手制止他的动作,就见他依旧轻啄她的嘴角,迷恋又克制。
她强令自己回过神,偏过头躲开他的亲近,“我想和你谈事,你不要胡闹。”
啪嗒,有些不悦,直起身子俯视她,“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谈?明日回京的路上,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 是正经事。”温热的掌心覆上肩头,苏折云蹙眉,接着道,“你来北宁,是因为陈久说了什么?”
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抬手放下纱帐,隔绝了两个人目光的对视。
倒是忘记了。
如果不是她的同伙反了水,这个女人可是打算永远待在那,永远让他唯一的血脉喊一个陌生男人为爹爹。
她向来是没有心的。
“对。考虑到他到底帮了我,我还是留下了他一条小命,让他永世不得回京。”
“那林华呢?你没有对他做什么吧?”
沉寂的夜色漫上桌角。他忍着气后退两步,推开窗,夜风骤然灌入,才堪堪压住喉间那口窒闷。
她在北宁有夫有子,全然没想过他一个人在永宁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