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谋_苹果箱【完结】(119)

  “那我替你绣一个粗糙些的,你回头就说是自己做的,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令仪——”

  苏折云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对面的崔令仪狐疑,只觉得手上好像竖起了寒毛。

  “你能做两个吗?要是只给殿下,我怕云章该吃醋了。”

  对面的崔令仪果然脸上一恼,她却已然将目光落到了窗外的垂丝海棠上,心盅思索着去河东的事宜。

  家盅有两个随时会打架的醋精,她可得一碗水端平了。

  次第亮起的宫灯将皇宫内的海棠树照得真切,横斜的枝桠映在青砖地上,被月光勾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月光轻浅迷人,潇潇洒洒落在绣满莲花的宫锦纱上。苏折云轻轻拍着怀中的人的后背,心绪却已然飘到远方。

  怎么去河东,也不同她说呢?

  难道真是这几日冷落他了,他心盅憋着气?

  缭乱涤荡的春风滑入屋内,冲淡了满室的安息香。

  怀盅的云章睁着半眯的眼睛抬头,脑子却还没有完全清醒。

  “阿娘,你怎么还不睡?是我睡觉太闹腾了吗?”

  “怎么会呢?云章睡觉最安分了。”苏折云回神,含着温润的笑意低头看她,“我过几日要去河东,你就去赵府跟着令仪小姨待几日好吗?”

  “你是要去找爹爹吗?”云章打了哈欠,下意识又往她怀盅缩了缩,“那你去几日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你爹爹?”苏折云一愕,心盅却也拿不定主意,“我马上就回来了。”

  “你不是要去河东吗?爹爹就在河东……”

  她声音渐渐低沉,苏折云低着头凑近,才勉强听清她口中的话,一时心绪复杂。

  “云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明月被薄云遮住,屋内的光也随即暗淡几分。苏折云上手轻轻摇晃了云章的双肩,才见她揉了揉双眼,凤眸中迷茫一片。

  “我们从大相国寺回来第二天,爹爹就同我说了,他说他过几日要去河东,让我在京城乖乖听话。”

  海棠香气沾在沿窗的薄纱上,琉璃珠坠轻晃,混着渺远的更声向四处飘远。

  怀中的女童已然安睡,苏折云脑中蜂鸣,只能苦涩一笑。

  大相国寺啊,那只能是放他鸽子那件事了。

  但那是云章打扰的他,怎么还埋怨上她了呢?

  她幽幽一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云章的后背。

  算了,她去河东哄哄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春汛来得急,上游的洪水裹着泥沙一路冲下,致使好几处年久失修的堤坝已经塌陷,冲垮了两侧的数亩良田。

  细密的雨点扎进奔涌的河中,数百个民工踩着泥泞的斜坡往上送土,一点一点往塌陷处填砂石。赵景和江惟叙站在堤上,任由小腿深陷进泥里,眼睛却仍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面。

  “沙袋再运五十个上来!”

  “那边的水位要提前提防!”

  人声与雨声嘈杂交织,粗重的木桩被打入泥中,河面这才稍稍温顺了些。夜色漫过四野时,雨势才终于小了些。

  数百名民工四下散去,堤上的两人也终于得空喘口气,缓缓走回简陋的棚下。昏黄的灯火散着浅薄的暖意,却仍不敌湿薄的布料渗入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身边的侍卫已去寻些简单的吃食,赵景揉了揉鼻子,低声呢喃道:“难不成有人在想自己?”

  青砖地上的水光映着檐下昏黄乱晃的灯笼,一旁的江惟叙冷不丁看着赵景护住腰上的香囊,突然嗤笑了一声,“你仇人那么多,还真说不准是谁想着你。”

  “你胡说,我哪有仇人?”赵景闻言一跳,看着向来高高在上的江惟叙难得狼狈,轻挑眉梢道,“要说起仇人,还是殿下多些。朝堂上的军营里的,宫内的宫外的,怕是数不胜数吧!特别是你这个臭嘴,实在是太不讨喜了,真不知道苏折云怎么忍得了的!”

  “赵景,你胆子大了是不是?”江惟叙压低眉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能做你和崔令仪的大媒,就能做你与崔令仪间的天堑,你开口可得想清楚了,要分得清什么是君臣尊卑!”

  “是,臣知道了,端王殿下息怒——”

  赵景微微躬身,脸上却依旧漫不经心,“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你写封信?吵架了?为着什么呢?”

  “我俩好着呢,用不着你关心。”他撩袍一坐,拿起木筷用起了还冒着热气的小菜,“你也少在我面前晃悠,我看着就烦。”

  “啧,我抛下家里的妻儿来陪着你公干,你反倒嫌弃上我来了!”

  赵景嘎吧一口嚼碎软骨,嘴上不停歇的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令仪就扑在我怀里说舍不得我走,宁儿那小小的人也攥着我的衣袖,哭着喊着离不开爹爹。可我心一横——想着家国大义之前,自己的小家又算什么!结果呢,你就一直威胁我!”

  “闭嘴,吃你的饭去。”江惟叙呵斥,方才正想着给云章找师傅的事,骤然被他的车轱辘话打断,心情更是落到了极点。

  找个有学识的老师不难,学富五车的李太傅,声名威望的严大儒,再不济还有各届状元郎。

  可找个女师傅,倒还真是有些难度。

  读书人本就不多,世家千金更是嫁为人妻,无法胜任。难道真要等放榜后脱颖而出几位有学识的,才召进宫里慢慢挑吗?

  江惟叙放下碗筷,看着狼吞虎咽的赵景闷声问道:“崔令仪学识倒还不错,她在家里会教赵宁读书吗?”

  “你想干嘛!”赵景被饭粒噎住,连咳了几下,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时只觉得如临大敌,“你要是为着小陛下,就让她跟着国子监的老师一起学好了。一个人在宫里肯定孤独,到时候把赵宁也放过去陪她,我耳根子就彻底清静了。”

  “那不行,赵宁那么皮,别打扰我家云章了。”

  “我家宁儿可听话了,过完四月可就要五岁了。”赵景皱着眉头抗议,随即想到什么,却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这一到四月,我就想起令仪生宁儿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产程不顺,几度差点生不下来,那个血一盆一盆往外送……现在想想,那番痛苦仿佛还历历在目。”

  密雨倾斜,天色已全然暗沉下来,头上沉如巨石的浓云依稀就要砸下。

  空气一时滞涩,江惟叙想到了苏折云,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云章是早产生的。

  北宁的九月虽还未落雪,想必河上也已凝出一层薄冰。

  可她那样瘦弱的人,一个人挺过了风雨严寒,在受到别人惊吓时,依旧咬着牙诞下了同样弱弱小小的云章,然后慢慢拉扯着一个婴孩长大。

  整整六年,都是他不曾见过的秋花春夜。

  他到底该怎么弥补呢?

  “赵景,你平日是让赵宁一个人睡吗?他会不会黏着崔令仪?”

  “黏着又怎么样?半大不大的小子,是条狗都嫌!丢给乳母就好了。”

  “崔令仪不会舍不得吗?”江惟叙闷声一问,“赵宁若是醒了来敲门怎么办?”

  “从小就分开了,她早就过了难舍难分那劲,再说了哪会这么容易醒来?就算醒了找人看着他就是,怎么能让他乱跑呢?”赵景一顿,突然福至心灵,“怎么了?云章发现你们的秘密了?所以你才急不可耐给她找个老师,让她重新待在宫里?”

  “原来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心狠?”江惟叙起身不再看他,抬脚缓步踏上了刚停在棚前的马车,“发现了又怎么样?没发现又怎么样?反正我是长了记性了,在比不过别人的情况下,不比就是。”

  马车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待行至一处隐秘的庭院内,车夫赶紧勒住缰绳,沉重的蹄子在青砖上踏了两声,灰墙下的灯影隐约,吞没了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沿廊下的灯笼摇曳,只照亮脚下一小方青砖。江惟叙推开浴间的门,氤氲的水汽便跟在身后,混着皂角的草木气和门前摆放的一盆茉莉花。

  紧绷着神经忙了多日,此刻终于能推开卧房的雕花木门,思索起该写些什么书信归京。

  不过他离开了这几日,苏折云为何不给他捎信?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云章没有同她说呢?

  前一个猜测仿佛泛着寒意,他心脏刺痛,不想再去多想。不过后一个猜测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兴许就是不知道呢?

  虽是这样安慰,心情却还是跌入了谷底。

  她消息那么灵通,会没听说过本就没有压下的消息吗?

  屋内的凝神香气越发浓郁,架上的烛火只剩下最后一小节,让本就偌大的屋内越发幽暗。

  多日奔波的疲倦漫上四肢,他正踏向拔步床,周身那抹熟悉的气味就好似浓烈起来。

  垂下的纱帐内隐约有人影轻晃,江惟叙下意识蹙眉,身子却被直直钉在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只能厉声一呵道:“是谁?识相点就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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