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谋_苹果箱【完结】(34)

  “陈夫子!”

  她蓦然一笑,陈久回头,果然也扬起笑。

  “早听说你来了,只是一直不得空见你。温玉如今懂事许多,还是陈夫子教导有方。”

  “是她自己用功,也肯吃苦。”陈久向来实话实说。

  苏折云笑了笑,坐在他対面,问起他此行的来意。

  “我此番是来拜会考官的,多亏了端王殿下牵线,行事倒也顺利。说来,还是沾了你的光。”他古板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事情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特来辞行。”

  “是我该谢先生一路护送温玉上京。”苏折云客气道,“不知先生何时启程?我倒想劳烦先生将温玉带回去,不知方便不方便?”

  “明日就回。苏先生若放心,我带她回去也无妨。”

  “深谢先生了!”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意,“不知先生下榻何处?我明日送温玉过去。”

  ——

  金风阁可谓京城第一等销金窟。暮色还未合,门前的灯笼已点起一排,车马从街口堵到巷尾,丝竹和笑语声搅成一团。

  门口迎客的姑娘穿着轻盈的绫罗百褶裙,鬓边斜斜簪着白玉钗,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弱柳扶风的姿态。

  但其实,金风阁的热闹不过是表层。穿过前厅,绕过一排幽深的沿廊,金风阁后院藏着另一处别致清幽的楼阁。

  竹影掩映,曲径通幽,连空气里的脂粉味都淡了,换上淡淡的檀香。这里非王权富贵不得而知,是上层阶级秘而不宣的男风馆——惜玉轩。

  来惜玉轩的客人多是熟客,故而秦妈妈一见两位眼生的公子,眼睛登时亮了几分。

  风月场里打滚多年的妈妈,一双眼睛最是毒辣。那两人虽只着常服,但只看袖口的针脚,腰间玉佩成色,就能一眼断定这可不是普通的富贵。

  “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不知可有中意的人?不然奴家给客人介绍几位公子吧?”

  秦妈妈热情相迎,赵景就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坐到了一旁的檀木椅上。

  “给小爷上酒!把你们这最好的酒都给我上了!”

  旁边的小二立马极有眼色地上前给他倒了一杯酒,被他一把拂开。

  “是听不懂我的话吗?给我上酒。”

  众人不敢招惹他,连忙搬上了几坛美酒。赵景神情郁闷,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

  “不必管他,让他喝吧,等下把他带到房里休息,不需人伺候。”

  秦妈妈正尴尬,江惟叙就开了口,抬脚往楼上雅座走,秦妈妈见状连忙跟上。

  门扉被推开,入目便是一张悬着纱帐的拔步床,案上搁着一只博山炉,青烟袅袅,满室都是依兰香气。

  靠窗位置还放着一张美人榻,屏风上绢面上画着些不宜细看的图样,只是主角变成了两个男人。

  他撩袍坐下,秦妈妈就热情地候在一旁添茶,而后屋内陆陆续续进来了数名容貌清秀的男子,体态纤弱,衣领露出大片胸膛。

  江惟叙眼皮突突地跳,立马蹙眉移开眼。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秦妈妈笑着凑近半步,眼珠子骨碌一转,“咱们这儿的人最是乖巧听话,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你尽管开口,包你满意。”

  “我姓贺。”

  一锭金子沉甸甸放在桌角,秦妈妈眼睛都亮了几分,嘴角的笑容都更大了。

  贺家不愧是京城豪族,出手就是大方。

  “那公子看上了谁?若没有看上的,我叫人把玉璃公子叫来?”

  “不必了,就他吧。”

  他也没看,随手一指,心里升起些烦躁,实在是不喜欢有人围着。

  “青松,那你留下来好好伺候公子。”

  秦妈妈拿过银子,看出了他的烦躁,招招手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屋内熏香浓重,又门窗紧闭,青松一步步靠近,他又闻到了脂粉味。

  “去把窗打开。”

  青松脚步一顿,还是按照吩咐转身,去打开了窗户。

  竹子的清香散入房中,瞬间稀释了空气中的依兰花香。

  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但他还是有些后悔来了这个地方。

  “你坐下吧,我想问些话。”

  他端起茶盏凑近一闻,并没有入口便放了下来。

  青松应“是”,尾调还有些颤抖。他刚来不久,尤其害怕江惟叙身上自带的威压,总让他手脚一软,忍不住下跪。

  “看你年纪还小,几岁了?伺候过人吗?”

  “奴……今年十六了,伺候过的……”

  声音如蚊虫声渐低下去,江惟叙面対他的胆怯有些烦躁,念他年纪尚小,还是忍下了脾气。

  “我不用你伺候,就是来问你点事,你不要紧张。”又一锭金子放入桌上,他抬起眼,将青松的怯懦尽收眼底,“无论答的怎么样,这都是你的。”

  “谢谢公子,”青松悄悄抬头,尽量让自己扬起笑,“公子想问什么……青松定会知无不言。”

  “男子间——”江惟叙顿住,第一次觉出几分羞耻,却还是接了下去,“……承欢。一般是怎么做?”

  世家大族素来在男子十三岁时,便安排专人教导房中之事,身边亦会放几个伺候的婢女,更不必说皇家。就连玉棠,也是母妃为他准备的女人。

  只是他向来対此事敬而远之。送来的避火图随意瞥过几眼,便丢在一旁,带着枪上了战场。

  军营里没有女人,闲暇时将士们去秦楼楚馆,他也狠狠罚过。但终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出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男女间的闺帷之事,他反倒多半是从军中听说的。

  可知道男女之事,不意味着能触类旁通,明白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

  所以他今日,才来此一问。

  “公子等我一下。”青松彻底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是来问事的 。脸上一笑,从外边拿进来了一本书。

  “公子,这是避火图,您可以先看看。”

  江惟叙随手翻开几页,页间绘着两人衣衫半褪,姿态缠绵,要说和他看过的有何不同,大抵是人物换成了锦衣玉冠的两个男人。

  书被丢在桌上,他突然涌上一阵恶心,缓了几秒,还是走到了窗边。

  “你简单给我讲讲吧,书我就不看了。”

  青松得令,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惜玉轩的墙砌得厚,隔音极佳,屋内只有青松清朗的说话声。目光往下,楼下竹林深深,遮挡大片阳光。鹅卵石铺成的路上走来几个人影,看清最前头的几人,他精神瞬间紧绷,闪到一旁。

  真是倒了霉,居然遇上了御史台的人。

  太阳穴突突一跳,赵景还在楼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撞上。

  他大步走到门口,青松见他动作突然,立刻闭上了嘴。

  关扬不知从哪冒出,江惟叙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凑近低语:“为首是林海御史和平章台崔望道,赵公子已经在雅间了,想来不会被看见。”

  江惟叙压低眉弓,沉吟道:“马车都停在一起,难保不会被认出。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是!”关扬立刻行动。江惟叙关上门,心里升起些不妙。

  别的倒还好,他也不怕御史台参奏,反正皇家已经出了一个断袖,再出一个又能怎么样?

  他是担心父皇。

  父皇対他寄予厚望,若是让他发现,说不定会派人除掉苏折云。

  看来以后出门可得看黄历了。

  绣着竹子的蜀锦荷包被丢到桌上,关扬在门外敲门,江惟叙看了青竹一眼,语调如常。

  “拿着钱去给自己赎身吧。”

  说罢便大步走出屋子,从另一个地方绕路出去。

  秋天的夜晚降临得早,长街上不少已挂上了灯。

  低调的马车悄然驶离金风阁。対面的赵景还在醉酒,闭着眼,头抵在车壁上。

  “怎么喝这么多?在自己府里不敢喝,来外边倒酩酊大醉了?”

  “你懂什么。”赵景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袍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在楼台小筑找傅清澜买醉——碰上的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

  “那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永远消沉下去吗?”江惟叙凤眼微沉,语气低了下来,“改变不了的事,你伤心又有何用?”

  崔家已放出消息,不待春闱,今年年底崔令仪便会与张阳于完婚。

  据赵景所言,他快半个月没有崔令仪一点消息了。

  “我难道连伤心都不配吗?”赵景猛地吼了一声。

  车外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拿眼往车里瞧。

  江惟叙默然片刻。见赵景情绪彻底崩溃,放声大哭,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赵景无力改变,江惟叙其实也不能。

  车辙碾过尘土,车厢里好像弥漫出眼泪的咸涩味。

  他垂下眼,不再多劝。世间花开花落,自有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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