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谋_苹果箱【完结】(52)

  “我不敢去……”她声音发怯,满心不安反复翻涌,“明日能让我找崔令仪吗?和她说说话,我也就不会那么孤单。”

  “别去了,右相不涉党争,你主动贴上去他们也未必给你好脸色。明日宫里有祭祀,我一忙完就过来陪你。”

  “你顾着自己就好,我一个人没事的。”她盯着他凹凸不平的肩头,终于忍不住上手去抚摸。

  那道伤疤,还是他巡盐时遇刺留下的箭伤。听闻伤口反复溃烂,养了一个月才彻底大好,却还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那我明日去前寺求平安符,可以吗?”

  她眼眸发亮,偏棕的眼瞳澄澈如琉璃,玉容含着笑,仿佛不染俗尘,“为温玉求一个,再为你求一个,为孩子求一个,如此可好吗?”

  “好。”

  他心头微动,情不自禁轻轻吻上那双朱唇,温热的呼吸交织,龙涎香气慢慢包裹她,轻柔又辗转。

  浅尝辄止,他不敢多停留,唇瓣相离的瞬间,只能听到彼此慌乱的心跳。

  “我有礼物要给你。”

  身下榻痕犹在,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玉镯,套在她莹白的手腕上,温润的玉色在肌肤上流转生辉。

  “……这是?”

  她迟疑了一瞬,这个时代送镯子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母妃要我给你的。你看,她其实很喜欢你。”

  他话中带着笑,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叫她有些恍惚。

  她垂下眼,轻声开口:“等你回来,我便将这平安符放入你的香囊中,让它长伴你左右。”

  “你也要长伴我左右。”

  他尾音渐低,到了最后只剩呢喃。苏折云未答,任由他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对他来说这是温情的夜,于她却只有虚与委蛇的丑陋。

  ——

  天刚刚破晓,大相国寺的朱门却早早敞开。层层石阶挤满来往的香客,钟鸣清脆,后院都能听到喧嚣声。

  本朝多信佛,今日宫内有祭天的仪式。为了赶上时辰,江惟叙早早就动身,没有惊扰榉木榻内尚在熟睡的苏折云。

  将近午时,桌上已早早摆好了水晶鱼脍、白玉羹和冰糖燕窝,中间的青瓷炉中还上了一道茯苓乳鸽汤,都是眼下时兴又滋补的饭菜。

  她心下紧张,手心狂冒细汗,却还是强打起胃口多吃了一碗饭。

  院内阳光正好,秋风裹挟着凉意,没有半分长夏的燥热。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短襦,收窄的袖口束于腕间。绫罗裙摆裁至膝下,行动舒展,不会太过累赘。

  素色帏帽垂落,半透的轻纱堪堪遮住眉眼。她腰上挂着莲花佩,素雅又矜贵。

  “侍卫大哥。”她缓步走近,声音清脆,“殿下允了我去前寺拜祭,不知现在可否前去?”

  还有半个时辰,前院的侍卫就要交班,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江惟叙已下了令,他们自然不敢推拒,颔首应下,腰间的长剑泛着冷光,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

  大殿内香客云集,黑压压一片,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佛像脚下。手里的线香青烟缭绕,汇成一片朦胧的香雾。

  正殿内僧众端坐蒲团之上,口中诵经声如潮水般起伏。黑色的僧袍如墨,手持的木鱼偶尔轻叩,发出笃笃的闷响,

  “夫人,殿下派人空出了一个偏殿,我们带你去那吧。”

  耳边响起侍卫沉厚的声音,苏折云随口嗯了几声,脚下却还是不自觉往人群中走去。

  侍卫心急,抬手拉了下她的衣袖,顷刻被她回头一瞪,虽然隔着帏帽,他还是感受到了那道犀利的眼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立刻放手,额角冒起细汗:“夫人,不要为难小人,这里人多恐怕会冲撞了你。”

  “有什么好冲撞的?殿下昨夜就应了我去正殿参拜,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问他。”

  她说得信誓旦旦,两个侍卫却对视一眼,心下无奈。

  现下江惟叙已在宫中,到底有没有说过他们也无从查证,只能硬着头皮,祈祷苏折云没有骗他们。

  “是无忧大师!”

  苏折云惊喜一喊,下一刻就灵活地钻入人流,喧嚣萦绕耳边,顷刻便到前面去。

  “夫人!”

  侍卫着急大喊,她却只当听不见,凭着灵巧的身子钻到了偏殿。

  殿内檀香混着蜡油与供果的气息,闷闷地压在鼻尖。大团帷帐之后,她迅速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黛蓝短襦。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推搡声、叫喊声四起。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闪入旁道,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飞奔。

  快一点,再快一点!

  耳边风声呼啸,她转过弯角绕到后院,赫然看见几名守卫正四处搜寻。目光扫来,几乎与她撞个正着。

  她头皮发麻,将身子缩到墙后,正要折身退回前殿,一转身,险些撞上一袭素绸崔令仪。

  他跟在身后不知多久,苏折云精神紧绷,竟没及时察觉。

  “我刚从前殿回来,那里突然冒出了许多侍卫,是找你的吗?”

  不待她答,身后的脚步声仿佛已逼至近前。崔令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后山方向疾走。

  “不行,我要去马厩!”苏折云心脏狂跳,声音却出奇冷静,“那个时辰守卫正好换班,现在不去,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崔令仪眉头紧锁,终是松了口,跟着她折向马厩。

  苏折云冲到马厩前,手忙脚乱地解开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崔令仪猛地按住她的手。

  “你骑汗血马?此物只供军中,每一匹都登记造册。城防见了,只会把你当贼人抓进衙门。”

  “什么?”苏折云一愣,急忙转向其他马厩。

  可余下的多是高头公马,她初学骑术不久,一时竟不知该选哪匹。

  “骑这匹。”崔令仪已解下一匹栗色骏马的缰绳,“这是我们家的马匹,最是温顺。”

  “好!”苏折云翻身蔐上,这马到底比平日骑的汗血马高出半头,脚下一偏,不慎踢到马腹。身下的骏马略有不耐,却也只原地踏了几步,终是没有发难。

  “崔小姐,”她掉转马头,心脏犹在狂跳,隔着轻纱俯视崔令仪,“西城门的校尉郑立群,可是端王殿下的人?”

  “不对。”

  苏折云闻言面色一沉,就听她道:“郑立群是东城门的校尉,不过他确实是端王殿下的人。”

  崔令仪已渐渐品出不对,瞥见她腰间的玉佩,眸色一沉:“别去西城门,也别去东城门。你走南城门吧,那里离相国寺最近。城门的守卫常与他们打交道,向来都认得殿下的信物,就走南城门。”

  崔令仪向她伸出手,嘴里催促道:“把帏帽给我!”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苏折云摘下帏帽,立刻扬鞭催马,往后山疾驰蔐去。

  前殿侍卫杂乱地踩过青砖地面,数间僧房木门被猛地撞开,香客惊散四避,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兀自直上,仿佛不为所动。

  见江惟叙脸色一沉,一旁的秦太医下意识屏住呼吸,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他原是喜滋滋来给端王养在外头的爱妾诊脉的,若真有喜事,赏赐定不会少。可如今爱妾不见踪影,端王雷霆震怒,他是断不敢再弄出一点动静来的。

  “殿下,殿里殿外都找遍了,只剩几处偏僻地方没去。可要再往府里调些人手?”陆寻脚步急切,不过搜寻未果,只能试探着开口。

  可江惟叙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戾气也一寸一寸漫开来。

  香烟烛火的气味从殿内丝丝缕缕渗出来,关扬跟着摇了摇头,江惟叙便冷冷一笑,目光转向院中的青竹。

  “她不识路,跑不远的。既然不是躲,那便是骑马走了。去马厩看,若少了汗血马,立刻点人随我去追!”

  ——

  大相国寺一片喧闹凌厉,苏折云却顾不得那些,只见她骑着马来到后院,眼前的竹影横斜,与记忆中的路径重叠。她心里稍稍觉得安心,策马冲下山坡,顷刻间便汇入街道。

  “人在那!”

  大相国寺涌出大批守卫,她头皮发麻,咬紧牙关,一刻不敢停地朝南城门奔去。

  身旁划过猎猎风声,她拐入一条岔街,身后的喊声似乎被甩远了一些,城门已近在眼前。

  “什么人?竟敢闯城门?”

  城门前,守卫列阵拦阻。苏折云勒缰掏出怀中玉佩,面不改色,眸中寒光凛然,叫人不敢轻视。

  “端王令在此,谁敢拦?开城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城门徐徐开启,城外那条路直通天际,望不到尽头。

  “拦住她!”

  猎猎风声中,红棕色的骏马疾驰蔐至,马背上的人衣袂翻飞,如一道流线,柔韧蔐决绝。

  重稷已抢到城门前,却见来者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郑立群头皮发麻,闯闸之人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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