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缓,她眼皮渐渐沉重,就见他将木签塞入掌心,坚硬的质地让她猛然回神。
“什么东西?”她声音沙哑,将木签前后翻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我离开京城前,特地去大相国寺求签。”
他轻笑几声,脸上难得明媚,缓声道:“我问佛祖,这次我能把你抓回来吗?”
纱帐内透着隐约的烛光,他指向木签上的四个大字,将脸贴近她的脖颈,附耳轻语:
“他说,心想事成。”
窗外风雨声依旧嘈杂,苏折云脸色一沉,也顾不得身子不适,立刻坐起身子将木签丢入床下,一把将他推远。
“我讨厌你。”
她猝然开口,江惟叙脸色也随之一变,勾起的嘴角慢慢垂下。
“你什么意思?”他眸色危险,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痕迹,还是压低了语气。
“我对你的欺骗已经既往不咎了,你还想怎么样?苏折云,你不要仗着我对你的宠爱得寸进尺。”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在这,所以故意设局诱我前来?你躲在背后看我像跳梁小丑一样表演,你心里很得意是吗?”
她终于想通了前后的事,兴许木宴下狱之事就是他与陈耀飞联手算计。贝齿扣住下唇,隐忍的情绪在心底收紧。一缕发丝自然地垂在胸前,更衬她肌肤如雪。
楠木拨步床旁,只剩半截的烛芯融出一滩蜡泪。蝉翼纱堪堪挡着烛光,他眼尾垂落,在沉寂的冷夜中与她对视。
密雨叩击青瓦,错落急促,他终是轻叹一声,强硬将她拥入怀中。
“陈耀飞欺负你了?还有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她努力挣扎出他温热的怀抱,鬓边的发丝都开始变得凌乱。她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冷冷道:“还有你。”
“嗯。”他微微挑眉,含糊应了一声,声线慵懒,“就没了?李玄呢?还是宴上的谁?”
“没了,只有陈耀飞。”她慢慢躺回云枕,身上疲惫得厉害,“你要现在去给我报仇吗?”
“现在?”他眉宇间掠过错愕,侧耳听屋外磅礴的雨声。此刻寅时刚至,夜半将歇,偌大的昭宜府都没有人走动。
苏折云垂着眼,眼睫轻颤,并没有看他。
“行,我现在就给你报仇。”
他语气无奈,掀开被子起身。屋外的凉意从锦被中钻入,让她更加搂紧被子。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混在雨声中,她竖着耳朵,鼻间还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旖旎气味。
“你睡吧,我等下回来。”
他语调轻缓,如玉石击水,透出几分柔情。
雕花木门被掩住,窗外大雨倾泻,雨滴从檐角垂落连成大片水幕。
关扬无声出现在身边,江惟叙沿着长廊走去,脸上恢复了冰冷淡漠的神情。
“陈耀飞没打死吧?李玄等人下狱,宜州各方都有什么反应?”
“已让医师吊着他一口气,必不会让他死了。消息已经散布出去,只是事发突然,各方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李知州的妻妾来了几次,声泪俱下,属下已经派人将她们赶走了。”
“嗯。”他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响,眼中的情绪极淡。
玄色的长靴踏上湿润的青石路,关扬撑起油纸伞,为他遮挡飘扬的雨丝。
“上刑吧。他们既没有反应,我就只好逼一下了。”
——
厚重的木板落到皮肉上,地牢内昏暗湿冷,沉闷的击打声混着声声痛吟,在密闭的空间回荡。
血腥气漫开,透过外面的小窗可以窥见一抹天边白。事情已办得差不多,贺新立方才现身地牢,眼皮还带着些沉重,脸上倦色不掩。
“殿下,到底谁家是大半夜审讯的?等到早上不行吗?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江惟叙端坐在黑漆圆椅上,手边的浓茶已经放凉。他原是盯着湿透的袍角出神,贺新立的抱怨绕在耳边,他却只当作没听见。
“原来是在这惩罚我呢。”
他突然轻声道了一句,脸上开始浮出清浅的笑意。贺新立没听清,凑上前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惟叙起身,脚下的长靴也沾上了一点泥点,“剩下的你来处理吧,有事就找陆寻关扬,这几天都别来打扰我。”
“喂,殿下!”
见江惟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贺新立愤愤不平,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见色忘义”。
天气渐冷,昭宜府却常年无人居住,屋内还没有烧炭。
切切的雨声敲击砖瓦,浓烈安息香弥漫满室。屋内门窗紧闭,苏折云拥着锦被,丝毫不觉得冷。
恍惚中房门被打开,她还未清醒,就感受到身旁的床榻一软,有温热慢慢贴近。
密集的吻连同潮水共同袭来,苏折云立刻睁开眼,只见他的唇已往下流连。
“不……”
她惊呼一声,怪异的触感让她脊背绷成弧线,攥住锦被的指尖开始囥用力而泛白。
他不懂这些门道,只有几年前宫里偶然窥得的一些文书图画。
四野昏暗,鼻间只有一缕浅淡的香气。他依照画中模糊的印象,温柔地试探。
高挺的鼻骨刮过肌肤,柔软的锦被被人紧紧攥住,留下几道皱痕。她努力制住口中溢出的声音,心跳声炸在耳边。
风声急切,错乱的雨声将屋外枯枝上的嫩叶浇透。
她身体猛地绷紧,最终还是任由情绪倾泻而出。
低低的抽泣声混着嘈杂的风雨声回荡,屋内极为恬静,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温柔:“你渴吗?我给你倒水喝。”
见她将头偏过一边,莹白的肌肤滑腻如脂。她没有回应,他也不恼,将云锦绒被移至一旁,任由微风将清香冲淡。
天色开始泛白,日光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透亮。昭宜府内的仆从已开始在各处洒扫走动,主屋却囥提前下了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仆从们不敢打听,只埋着头做自己手上的事。
纤细的腕被人轻轻攥起,雪山晃荡如泛起波澜的水面,他眼神晦暗,制住跳动的湖波。
一切仿佛顺水推舟,毫无滞涩,宜州的秋雨到底柔和几分,微风撩过墙角的花木,滋润了干渴的软泥。
午后雨声减小,苏折云捂着发沉的脑袋慢慢起身,身侧的人已不见踪影,屋内唯有一名侍女替她掀开纱帐,带着潮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夫人唤我小翠就好了,现下未时方过,夫人要先用膳吗?”
“用吧。”她声音嘶哑,身上已被人穿好了里衣,盖住了皮肤上荒唐的痕迹。
半掩的窗棂划入冰凉的风,琉璃灯照彻满室,与昏沉的屋外宛若两个世界。
怎么还在下雨。
她收回目光,慢慢给自己套上鞋袜。
窗沿的珠帘被风扬起,小翠利落地摆好碗筷,含着笑扶着她走到餐桌前。
乌鸡阿胶汤、桂圆糯米粥、黄芪炖乳鸽……
她垂下眼睫,突然失了胃口。
桌上的菜式与她在大相国寺时别无二致,都是些滋补暖宫的菜肴。
小翠给她舀了一碗粥,她勉强对她一笑,终是腹内空空,大口吃了起来。
“殿下呢?”
大批仆从撤下桌上的饭菜,她倚在美人榻上,身后就是一扇菱花窗。
“殿下公办去了,特意嘱咐奴婢转告夫人,晚些时候便回来陪夫人用膳。”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江惟叙做什么她可管不着,也不想管。拢紧身上的烟色披风,她轻声开口:“昭宜府上可有医师?”
“夫人,你是身体哪里不适吗?我这就去给你找医师。”
小翠扬着热切的笑,她看着年龄尚小,眼中俱是天真。
苏折云心中泛出不安,雷声在耳边炸起,眼看雨势要变大,小翠走到窗前,把最后一点通向外界的窗掩上。
“不用请他来了,你帮我问医师要一味药就好。”苏折云坐起身子,声音清越,“我要苦藤草,帮我熬成汤汁给我送过来。”
“好的夫人。”
小翠得了命令就要往外走,苏折云叫住她,还是补充了一句:“你和府内的管事知会一声吧,一定要说是我亲自要的。”
“我知道了夫人。”
小翠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下。主子的事情轮不到她深究,只需照做就好。
外边风雨依旧,屋内重新陷入沉寂。苏折云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拔步床上。
真是睡多久都觉得疲乏。
她枕上绵软的云枕,鼻间却嗅到了一点江惟叙身上残留的龙涎香气。
烦人!人不在也要烦她!
她蒙上锦被,终于隔绝了外界,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黑夜悄然降临,更漏声缓缓。她困意渐消,睁开眼时只觉屋内昏暗,窗外的雨声却丝毫不停歇。
不知睡了多久,她徐徐撑着身子起身,余光一瞥才看到纱帐外坐着一道人影,周身氛围变得诡异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