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秉文,“他救过我,我也想救他。”
“所以我要去。”
平静的湖面泛起波澜,楼台小筑外的长街已传出几分骚动。
两人起身望去,街道上侍卫开路,百姓围在两旁,商店铺面都挂上了红绸。
腊月二十九,天子照例祭问天地,从大相国寺返回后,会到花萼楼眺望湖岛上的梅林。
这是她唯一可以面圣的机会。
“朝臣倒戈太子,陛下对贵妃的态度又模糊不清。其实,我是不希望你去的。”
他声音平静,望着最前端的明黄圣驾和旗帜。
“他生在皇家,君臣父子,真情假意,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吧?你又何必卷入?说到底,这只是他们兄弟间的纷争,与你无关。”
“陛下驾到——”
陈安尖锐的嗓音透进屋内,苏折云闻声不由浑身一颤,脑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仿佛又涌了上来,让她几次欲作呕。
她不会忘记那次近在咫尺的死亡,可如今却又为了江惟叙去直面恐惧,她不由得嗤笑一声,脸上却似笑非笑。
“吾皇万岁万万岁——”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抬眼望去,四周百姓已乌泱泱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皇家威仪,铺天盖地。
仪仗间,明黄龙袍的天子神色威严,身边只跟着一个青袍内监。苏折云不由得心底一沉——沈秉文曾提过,往年祭祀,容贵妃都会陪在身侧以示荣宠。今年有变,莫非君心已移?
她正自思忖,一众侍从已簇拥着天子进入花萼楼。百姓们纷纷起身,入目处处挂满火红的灯笼,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大敞的菱格窗渗出阵阵寒意,她眸色一暗,已下定决心转身而去。
“折云,”纤细的手腕蓦然被他擒住,沈秉文眉峰紧蹙,脸上难得浮现几分锐气,“我只是不懂,殿下自己都已放弃了生还的念想,你又何必为这虚无缥缈的转机去送命?”
“你从前为了自由几番想要逃离,难道那些心境,都被你抛诸脑后了吗?”
他掌心的温热从手腕处蔓延开来,苏折云偏过头,正对上他眼中那一丝压抑已久的幽怨。
只是他的怨,从不掺杂一点恨。
七夕长桥之上,朦胧的明月沐身。他埋藏的爱念就要呼之欲出,就猝然被江惟叙打断。
棋差一招。
后来他几番助力苏折云逃离,可最终还是成了一场空。
可如今,他鞠水捧出的明月,好像落入了凡间。
“苏折云,我带你走吧。”
他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苏折云满脸错愕,澄澈的眸中此刻只映出他俊秀的面容。
流转的炉烟凝在半空,窗外的朔风也不再呼啸。
她却垂下眼,挣脱开手腕上的禁锢。
因缘缠缚已深,经百千劫。
她无意,也无心。
——
花萼楼建在青石高台之上,沿街两侧肃立数十名精甲羽林卫,腰间的剑柄泛出冷光,闲人寸步难进。
苏折云站在不远处,一时陷入两难。
日光浅淡,大片乌黑的云压在花萼楼上。几声钟声传来,京内的百姓也相约着去寺庙,祈求一年的平安顺遂。
裙摆微动,她走上前,湖绸上的暗纹随着光影流动,是今年刚得的贡品。
两侧的侍卫无声对视一眼:什么时候多了位眼生的贵人?
“侍卫大哥,我——”
她含笑,刚要开口就被一道黄鹂般的女声打断。
“谁啊这么吵闹?”
小腹微隆的美貌妇人自转角款步而出,织金长裙曳地,一派雍容。
看清来人,侍卫立刻沉声下跪,路过的百姓都不由放慢了脚步。
“参见太子妃。”
浓烈的香气靠近,杨凝珠抬眼打量时,恰有一缕日光照在苏折云微扬的脸上,更衬出她莹白的肌肤。
她眼睛不由微眯,见苏折云身上衣料昂贵,开始心生不悦,染着蔻丹的玉指直直点向苏折云。
“这是什么人?”
莫不是太子养的外室,趁着圣驾在外,跑来讨要名分的?
侍卫自然不知却也不敢得罪,只能干笑两声,随后转向苏折云时,语气陡然一冷,“你是什么人?为何靠近花萼楼,快说!”
“我……”
长街上的叫卖声传入耳中,苏折云一时语塞,袖下紧握玉佩的手指已攥得发白。
太子妃在,是不是说明太子也在?她若此时暴露,会不会连最后一点渺茫的机会也失去了?
“说不出来?那想必是刺客了。来人,把她捆了!”杨凝珠冷声下令,美艳的脸上布满寒霜。
“不!我不是刺客!”两名高大的侍卫应声上前,苏折云死命挣扎,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无数道视线如潮水般汇拢。
杨凝珠面色一沉,猛然意识到这般当众喧嚷,终究有损皇家颜面。
“既是刺客,也不必移交大理寺了,直接下狱!”
她厉声呵斥,正要转身离去,一道清越的男声骤然响起。
认出来人,侍卫手上一松,已然将她放开。沈秉文从人群中迈步上前,仰头望向石阶之上的杨凝珠,身姿如竹,不卑不亢。
“太子妃别动怒。”他脸上是一贯的温润,身姿却挺拔如修竹,“她是端王殿下的人。”
话语一出,四周百姓闻言垂下头,脚下的步伐都不自觉加快。
杨凝珠闻言变了脸色,却仍扬起下颌,语气倨傲:“你说是谁就是谁?真是可笑!我说她是贼!羽林卫呢?快把她下狱,连同这个男人,一齐下狱!”
寒风卷起脚边的细雪,云锦靴面已洇湿一片。在外站了许久,苏折云只觉得遍体生寒,四肢愈发僵硬。
杨凝珠厉声下令,周身的羽林卫却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仿佛石雕。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是要造反吗?”
“太子妃,请注意言行!”尖锐的嗓音骤然响起。苏折云抬头,只见陈安提着拂尘,快步走来。
“陛下还在楼内,太子妃高谈造反,是否有些言行无状了?”
陈安虽是内监,怛宫内外没人敢把他当奴才看。
杨凝珠一噎,迅速低下头,身旁的嬷嬷更是已颤抖着下跪。
“陈公公误会了,我、我就是觉得这个女人鬼鬼祟祟,还几次出言不逊,便一时怒上心头。”她扯出僵硬的笑,“陈公公,就是这个女人攀扯端王殿下!谁不知殿下修身自持,她这番言论,不是给殿下泼脏水吗?”
一阵冬风掠过,花萼楼檐下的绢灯明灭了几度。苏折云扬起头,与陈安无声对视。
那日入宫,她并未见过陈安,怛想来,他应该是认得她的吧?
手心的玉佩硌得生疼,四周天色愈发昏沉。半晌,她终于决意上前取出玉佩,陈安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她是端王殿下的人。”
杨凝珠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他却没有理会,抬脚步下石阶,青袍上的暗纹与那日宣旨的内监如出一辙,令她心内一沉。
“苏折云,陛下召见。”
花萼楼内部轩敞华贵,十二扇屏风绣着山河花鸟,紫檀桌案上青烟袅袅。进入房间,她先是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暖意和凝重的沉水香。
屋内布置华贵精致,正中的雕花紫檀桌案后坐着明黄色衣袍的天子。
苏折云不敢乱看,低头上前几步便俯身跪下。
“草民苏折云,见过陛下。”
她声音清晰,膝下的织花绒毯柔软,冻僵的四肢也渐渐恢复。
“苏折云,你倒是胆子大。”
语焉不详的话传入耳中,似是感慨,似是夸赞。苏折云却不敢抬头,心跳骤快。
她觉得,是敲打。
“苏折云自知罪孽深重,陛下若罚,我毫无怨言。”她直起身子,脸上强装镇定,“怛我此来,是为端王殿下求情的。”
“嗯。”
他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轻抿一口清茶,示意她继续。
“昨日宣城,殿下遭遇刺杀,为首之人正是太子的侍卫陈怀舟!殿下如今孤身在外,生死不明,还请陛下派兵解救。”
“太子?端王?”天子沉吟,看着她的眼神已布满杀机,“你可知端王与朔风部联系密切,意图造反?朕令他回京,他却藏匿行踪,如今又派你来说是太子刺杀。焉知不是他意图不轨,想对太子下手?”
“殿下与朔风部没有联系,有联系的是我。”她鼓起勇气,眼中已是坚定,“是我与朔风部的忽兰公主相熟。太子一事,若陛下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若是我妄言,我愿接受一切刑罚。”
“一切吗?朕听说你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诬陷储君可是要祸及家人的。”
“陛下明察秋毫,我的事我自己认,不干妹妹什么事。”她双手捧起玉佩,腕上露出玉镯莹白一角,“请陛下派兵解救端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