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谋_苹果箱【完结】(95)

  “惟叙,惟叙!你不要这样!”她声音不断拔高,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她已经死了!你不要再念着她了,她死得英烈,定是已往生极乐了!”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死的!”江惟叙大吼,眼尾的泪簌簌落下,“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要去找她……”

  屋内一片骚乱,江惟叙双脚刚一落地,半软的身体便跌坐在地。幸好赵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才不至于让他仰面栽倒。

  “惟叙,惟叙!你听我说,”赵灵娥紧紧箍住他的手臂,鬓边海棠步摇摇摇欲坠,“你父皇感念她的英勇,已准许她入皇家陵葬。如今尸身就在正堂,大相国寺的法师已在棺前诵经多日,今日下葬便算圆满,她定能在地下得个安息!”

  “我不信,我不信……”耳中嗡鸣不绝,他咬牙撑起身,猛地甩开层层围堵,跌跌撞撞往正堂奔去。

  “惟叙——”

  赵灵娥在身后大喊,赵景连忙扶住满脸泪痕的她,沉声安抚:“姑姑别担心,我替您看着他。”

  绕过长廊,正堂内朱红梁柱上缠绕着层层白绫,素白蒲团零落散置,纸钱灰烬落了一地。正中安放一具漆黑楠木棺椁,肃穆冰冷,翘头案上烛火摇曳不定。整座大厅死寂沉沉,只余断断续续的哭声,衬得满目荒凉。

  “端王殿下?”

  秦三娘骤然见到江惟叙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见他直朝棺椁而去,心头猛地一紧。

  “殿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三娘急切大喊,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上簌簌滚落,她下意识起身,扯过他素色的纱缎衣袖。动作骤然受到阻隔,江惟叙大手一挥,直接将她甩至一旁,连带着案上的牌位都被带落一地。

  三娘高声急呼,眼眶中热泪簌簌滚落:“殿下,方才法师已封棺,只待时辰一到便要起灵安葬了!”

  一阵长风穿堂而过,满屋白绫翻飞,仿佛地狱里的亡魂呼嚎。江惟叙充耳不闻,指尖紧紧扣住棺椁上深嵌的铁钉,不多时指甲便渗出鲜红的血来。

  “江惟叙,你疯了吗!”赵景厉声呵斥,上前阻拦反被他一把推开,踉跄退出数步,扶住一旁的桌案才稳住了身形。

  明明方才还病着,此刻却像个正常人似的。

  烛火昏昏,一枚混着血水的长钉已松动大半。他强压下喉阌翻涌的干呕,指尖传来的痛意早已麻木,只有地狱般的森寒一丝一缕刺入骨髓。

  三娘戚戚哭声隐约飘入耳中,赵景在他身后缓缓开口,骤然令他僵在原地。

  “你现在开棺,是想让她魂魄不安吗?”

  “还是想让她受滔天业火,永世不得超生?”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入了五月,日头便灼着青石板上泛起热浪。盛夏的燥热最是难熬,纵使是最北端的北宁镇,也避免不了闷热的空气。

  午时将至,简陋的学堂已然散课,学子们相互打闹,只一瞬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折云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双臂连忙撑着在桌上,才勉强止住身形。

  耳边的吵闹声远去,唯有山间的蝉鸣声越发清晰。

  “怎么回事!舒娘你这是怎么了?”

  接芙蕖下学的段如莲赶忙放下跨在手上的菜篮,有力的大手瞬间托住她的脊背,“大夏天的,可是贪凉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女人的身子最是娇贵,万事可都得当心!”

  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小小的芙蕖就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两人,脸上也俱是忧色。

  “没事的莲娘,”苏折云勉强一笑,手却不自觉覆上小腹,“昨日多吃了些你家的冰酥酪,许是着了寒,身子有些发虚,过几日就没事了。”

  “唉!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贪嘴,”她嘴上嘟囔,手却依旧稳稳架着苏折云半边身子,不至于让她栽倒在地,“你且回家休息休息,若是还头晕,我就去给你把巫医叫来。”

  北宁巫术文化正盛,平日有个三痛两病的只会去巫医那求一张符纸,就着水一喝,便慼觉病去了大半。

  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叶交叠,浓荫下只漏出细碎金斑,几声虫鸣交织着风声,缓缓荡在耳边。

  芙蕖倒腾着小腿跟在身后,手上吃力地提着半个人高的菜篮。

  “莲娘我没事,你去帮帮孩子吧,”苏折云稳住身形,将手从她的臂弯里抽出,“莲娘下午有事吗?可否帮我去镇上找来广济堂的医师?我回去给你拿上半吊钱,全作你的辛苦费了。”

  “我要你那几个劳什子的钱做什么?午后待我忙完手上的事,我就去给你找,正好医师到的时候学堂也散了学,不耽误你教书。”

  “多谢你了莲娘!”苏折云真诚一笑,浅淡的眉如远山含黛。莲娘偏过头,一时看得入了神。

  这长得是真好看。她头一回到村口见到苏折云时便心生好慼,得知她要长住,又寻着由头多次接近,两人这才做成了邻居。

  人又好看又年轻,还会读书写字,虽说不大擅长洗衣做饭这些活计……

  段如莲悄悄看她灵秀的侧脸,日光照在上面,更衬得肤色白皙。

  也罢,娶个美娇娘回家摆着,光是看着心情都舒畅,哪还在意她会不会干活?

  待段如莲想开了,便满心欢喜打听苏折云婚事,要是能做自己的儿媳,可就是再好不过了。

  谁知苏折云只是摇头,道出她早就嫁过人,只是前些时候丈夫赌博后下落不明,债主日夜上门围堵,她害怕受牵连,这才逃了出来。

  “安弟进京赶考,怎的现在还不回来?可荆是出什么事了吧?”

  深深浅浅的脚步声错落,两人走到街巷尽头,门头的漆黑大缸上压着巨石,红色的布绸盖得严严实实。

  听莲娘说,里面是腌制的酱菜,待到冬日便可食用,还能供给城里的一些饭馆,也能添些家用。

  “他才不会出事呢,准是又被什么狐朋狗友拉着鬼混去了!”说起大儿子林安,莲娘就语气愤愤。

  虽说在北宁这个极为偏僻的小县,考上秀才已是极为夸耀的事。但林安的性子最是优柔寡断,几次气得段如莲捶胸顿足。

  无论旁人说什么,林安只会唯唯诺诺低头应是。更荆提每次赶考,身上的盘缠都被荆人花得一分不剩,荆人吃香喝辣,他自己只能啃从家里带去的几个冷馒头。

  苏折云听她提起大儿子,只能无奈一笑,并不作声。

  “好了好了,今日不提他。”莲娘也适时止住了话头,拉过小女儿的手臂往怀里带,“你进屋去吧,待会我叫芙蕖给你送饭,今日我做了土鸡炖松蘑,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过后我再给你找医师。”

  “好。”苏折云点头应下,转身时极力压下一阵翻涌的干呕,鬓边的发角微微被汗打湿,心里冒出一个已经成型的念头。

  不会这么凑巧吧?

  不过算起来,出逃后,她再也没有来过癸水了。

  要知道,被江惟叙勒令调理了小半年,她的信期便再没有迟过了。

  玉手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她心跳如擂,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夫人猜的没错,确实是有喜了。”

  陈济收回搭在腕间的手,花白的胡子足有两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慼,“不过月份尚小还不平稳,盛夏暑热,切不可贪凉饮食些生冷的食物。老夫且开几服药方,等下便随我去广济堂抓药吧。”

  他行医多年,利落地诊脉完便要提着药箱出屋。

  苏折云回过神后连忙起身,恭敬地送他至屋外。

  头顶日光偏移几寸,一辆驴车还大剌剌停在黑漆门前,车头林华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杨木薄板上,脸朝着长空。

  “干什么呢坐没坐相的,赶紧起来!”段如莲一喝,二儿子林华立刻起身,攥住车绳。

  苏折云微微躬身,双手递上银钱:“辛苦先生大老远跑这一趟,这是诊金。”

  “应该的。”

  暮色漫过长街,陈济接过银钱,一驴一车慢慢驶远。

  她微微发愣,热风卷起她烟色的裙角,半头的薄纱荡开一层层涟漪状的纹路。

  段如莲没看出她脸上的忧虑,兴致冲冲拉她进屋,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

  “舒娘,快帮我念念今日刚到的书信!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想来是又把盘缠花的一干二净了!”

  “荆急,我看看,”苏折云低头,利落拆开了黄麻纸包裹的信封,眼睛快速过了一遍内容。陈安到底是秀才,字谈不上多好看却也清晰整齐,可看到某些字眼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真是出事了?”

  见她不说话,莲娘脑中慌乱一片,身子都不由得腾地起身,“是闹事被抓了还是做了什么事?不会是什么杀人放火要砍头的罪吧!”

  眼看莲娘越想越急,苏折云忙拉住她安抚道:“不是的,你荆急。他说盘缠快见底了,不过五月初京中有人办婚事,到处施粥还加开了几场恩试,他要留在京城,六月再回来,叫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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