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抓住肖鹤年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大哥信我,我绝不可能诞下怪物。生产前夜,我梦到我生了个女儿,长得雪玉可爱,与我很像,眉心处有一点朱砂痣,真的……”
泪水无声滑落下来,“梦里,我穿着奇怪的衣裳,抱着粉团儿一样的闺女,那点朱砂痣比胭脂还要鲜艳,醒目极了。她戴着小荷叶帽,冲我笑,冲我吐泡泡……
“可是,我的闺女没了,被换成无皮怪物,闺女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可怜的闺女,我贵为皇后却没有保护好你,是娘没用,娘害死了你啊……”
她用帕子死死按在嘴上,将凄厉的哭声堵在喉间,肩头剧烈耸动着。
十几年间,她日日夜夜都活在悔恨里。
肖鹤年轻拍着她的背,强压住哽咽,“我信,我信,您生的一定是小公主。是大哥无能,当时就守在门外,竟未察觉屋内的人在做恶。”
他难掩悲伤,妹妹做的梦竟是真的,她真的诞下一位小公主。还未见天日,便惨遭毒手,被扔进白苍河,尸骨无存。
天杀的畜生!
但这件事现在不能告诉妹妹,怕她露出端倪,被奸细看出来。
肖鹤年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串扯断的玉珠,都捡起来了吗?”
这些话之前妹妹跟他说过许多遍,那天他原原本本告知了明山月。
这是明山月特意提醒要问清的细节,他竟是疏忽了。
清心用帕子擦干眼泪,想了小半刻钟才说道,“遭逢巨变,痛不欲生,哪里顾得上一串珠子。先是被抬回宫里,之后又来这里出家,便也没再关心那些俗物。”
肖鹤年神色越发凝重,“仔细想想,那日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清心疲惫地点点头,“只得问问净安,那年随我来紫霞庵的几个下人,除了她都死了。若不是那天她病着,怕是也没了。一定是薛氏干的,那个毒妇,皇上的骨血也敢害。”
肖鹤年长叹一口气,“为谋大位,他们什么坏事都能做。切记,这些话万不可让净慈听去。”
“我知道,也防着她呢。”
肖鹤年又走去窗前,对外面的尼姑点点头。
净安用帕子把手擦干,折下几枝红梅走入禅房,径直来到清心身边。
肖鹤年没动,继续看着窗外。
清心低声问道,“可还记得我在这里生产时,腕上扯断的碧玉串?”
净安凝视思索片刻,缓声说道,“贫尼记起来了,出了那件大事,天都塌了。法姑昏迷不醒,贫尼服侍榻前,又惶恐又悲伤难耐,根本没留意到法姑一直戴在腕上的珠子。
“还是在回宫之前,了悲师太拿了一把珠子交给贫尼,说是皇后娘娘生产后于那间净室捡到的。贫尼数了数,一共十二颗。
“原本十三颗,想着或许是她们遗漏了,也或许被人捡走了。那时事多,也顾不上这些俗物。”
肖鹤年倏然转身,“珠子还在吗?”
净安道,“清心法姑剃度入庵时,许多物品都留予大皇子,只带了一些贴身之物来庵里。那珠子是否带来,贫尼要去库里找一找。”
清心点点头。
净安把红梅插入花斛,躬身退下。
开门之际,看到一只黑色小鸟飞过来,妄图挤入门里。
嘴里还念叨着,“小姑姑,芙蓉不及美人妆,阿弥陀佛……”
净安眼急手快,一把捉住它,把门关上。
阿玄挣脱不开,嘴里骂着,“瓜娃子,瓜娃子……”
清心平日很喜欢阿玄,此时却没护它。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学舌。
听着叫骂声渐行渐远,肖鹤年想了想,还是低声说道,“听说,‘巧儿’是明长晴在西庆府养的宠物,上年才跟着明山月回京……”
第110章 表白被拒
上年开始,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鸟恰巧落在这方小院,陪她玩耍,夸她美丽,向她索要吃食……
清心喜欢得紧,就给它取了“巧儿”这个名字。
她知道,这只鸟儿一定有主人,来了就陪它玩,想走也不拦着……
却没想到,是他的。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一下瞪得滚圆,潮红从她苍白的颈脖迅速蔓延到脸颊。
“他,他养的?巧儿……”声音轻得发颤,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恍惚与宿命般的惊悸。
肖鹤年心里五味杂陈,那么好的一对碧人……
他苦笑一下,“不可思议吧?大千世界,小东西居然从京城找到了这里,还与师妹如此亲近。”
“他娶亲了吗?”清心喉头哽咽,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那个埋藏心底多年、却自认早已没有资格询问的问题。
见兄长摇头,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泪水汹涌而下。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疼惜与悲悯。
“何苦呢?”她闭上眼睛,声音破碎,“这是何苦……苦了自己一辈子……”
肖鹤年叹道,“关心妹子的不只有我,有大皇子,还有他,以及长宁郡主、明老国公。明老国公一直不信您会生‘赤兔’,说定有内情。
“师妹,往事已矣,沉溺其中,伤的唯有自身,还有我们这些盼着您好的人。所以呀,您一定要好好活着,放宽心思,爱惜身体,等着我们找出真相,给小公主报仇。”
清心怔怔地望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她没有说话,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泪光里,不再是死寂的绝望,而是翻滚着巨浪般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被强行点亮的、微弱的动容。
一刻多钟后,窗外又响起脚步声。
清心赶紧把泪水擦净。
是净安。
她低眉说道,“贫尼翻遍经阁库房,未见此物。应是当年收在大皇子处了,不知如今可还在。”
清心和肖鹤年失望至极。
净安走去窗前,肖鹤年又走至清心身旁,“那珠子有何特征?”
清心思索着说道,“那是贫尼的嫁妆,怀孕后一直戴在腕上,以便随时取下为腹中孩儿祈福。
“贫尼记得清楚,为和田玉,比豌豆略大,浅碧中泌着几缕深碧……阿弥陀佛,希望还在。”
肖鹤年叹暗,一串普通的珠子,过去了十五年,还能在吗?
还是说道,“年后我进宫,请大皇子找找。”
窗边的净安突然出声,“净慈来了。”
肖鹤年赶紧去椅子边坐好,方才眼底的波澜与怜惜,顷刻间敛去,只余一片温和的平静。
清心亦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腕间冰凉的佛珠,再抬眼时,面上只剩一抹淡然的倦意。
净慈推门进来,合十行礼道,“法姑,斋饭备好了。”
她看到清心双眼微红,眼角泪痕犹湿,不由一怔。自从清心落发出家,头两年还偶见悲恸,往后便日渐沉寂,眸中光采也如烛火渐熄,不知何时已终年不见波澜。
今日这般样子,倒是许久未见了。
只听肖鹤年温声说道,“看看,一说起大皇子殿下,您就伤心这成样。放心,殿下已经长大成人,最艰难的岁月过去了。”
清心垂目合十,略带惭愧,“是贫尼修行未深,尘心未净。阿弥陀佛,感谢太后娘娘慈悲,把没娘的孩子抚养成人,是万千之幸……”
冯初晨几人拜完菩萨,捐了香油钱,去斋堂吃斋。
冯不疾如愿吃了罗汉面,莲花豆腐,素春卷,几人又去庵后的梅林赏梅。
梅林足有几亩,千万朵红梅竞相怒放,如红浪翻涌,层层叠叠压向天际。阳光筛过花隙,在林间投下晃动的光斑,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风一过,花瓣如红雨般纷纷飘落。
游人不多,静静穿行花海。偶有钟声沉沉传来,撞破林间寂静,惊起数只栖鸟。
望着眼前灼灼花海,冯初晨又想起青苇荡里那株虬干已经黝黑的老梅。它孤独傲然,刺穿凛冽的空气,独对苍天。
若这片梅片代表的是坚韧不拔,那株老梅代表的就是永不妥协……
突然,一个童声打破冯初晨的沉思。
是冯不疾,带着欢愉。
“明大人,又遇上了。”
明山月也没想到又遇上了。
“巧。”
只一个字,也能听出透着欢愉。
冯初晨冲他点点头,强拉着还想说两句的冯不疾走了。
芍药又趁机丢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郭黑,然后赶紧走了。
几人刚走出梅林,一只黑色小鸟从一个禅院中飞出,在冯初晨几人头上盘旋一圈,落了下来。
“小姐姐,小冯冯,阿弥佛陀,小明明,小姑姑,芙蓉不及美人妆……”
一番乱喊,似要把学会的话都说出来。
冯不疾听出是阿玄,手举得老高。
阿玄落在他手上。
他高兴地说道,“走,跟我们回家。”
几人出了庵堂,找到吴叔,坐上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