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笑笑,又叹息一声,“不止我大姑,长公主殿下、明老太君、明夫人都夸过老蔡女医。可惜,那么早就不在了……呃,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个日子太铭心刻骨,蔡毓秀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建章五年,七月十五寅时末,薛贵妃突感肚子不适,怕是要临盆了,急召我大姑去服侍。
“那时天还是黑的,我大姑看不清路,失足掉进紫霞庵的溪水中淹死了。唉!”
“紫霞庵?她死在紫霞庵?”
冯初晨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蔡毓秀点点头,放低声音说,“听说,那年皇上御驾亲征,七月中旬天象怪异得紧,大夏天的又是下雪又是下冰雹。太后娘娘做了个恶梦,梦到一个无皮妖怪,
“生生吓病了,担忧皇上安危。薛贵妃和那位前皇后都已怀孕八个月,她们主动请求去紫霞庵为皇上和太后娘娘祈福。
“好些御医、女医跟着去服侍,也包括我大姑。唉,谁成想我大姑就出事了。”
冯初晨脑海里瞬间浮出现那天他们从白马村去紫霞庵的路况,走过青苇荡,绕着青妙山山脚,走出去便倒了白苍河,再走过小桥,便离紫霞庵不远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心音歇力维持平稳,“薛贵妃,那天生了吗?”
蔡毓秀道,“没有,次日下晌才诞下大公主。”
冯初晨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追问道,“那位前皇后呢?
蔡毓秀性格大条,心直口快,又爱打听这些宫闱旧事,并未注意到冯初晨的反常。
她低头缝着针,径直说道,“听说,她于七月十六生下一个死儿。”
“她们都是在紫霞庵中生的?”
“嗯,都是在紫霞庵生的……”
“前皇后是什么时候被废出家的?”
“建章五年八月,不仅听我爹娘说过,也听女医们悄悄议论过。皇上大败敌军凯旋回京,几日后皇后犯错被废,去了紫霞庵出家。
“本是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谁知紧接着出了那档子事。前皇后如今的道号叫清心,身子一直不好,周女医偶尔会去紫霞庵给她瞧病。说瘦脱了相……”
冯初晨抚着头,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我突然头痛得紧,要去歇歇。你在这里,照我说的练习……”
蔡毓秀这才惊觉冯初晨脸色不对,赶紧伸手摸她的前额。
冯初晨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低,她也摸不出冷热。
急道,“你自己诊诊脉,若是严重,赶紧让人请大夫来施针。”
“无妨,我歇歇就好。”冯初晨又嘱咐芍药道,“服侍好蔡姑娘。”
芍药都快急哭了,想扶冯初晨进屋,冯初晨摆摆手,自己去卧房床上躺下。
她几乎是跌坐在床沿,随即重重躺下,拉过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要隔绝外界的一切。
无需再有怀疑,她,也就是小原主,是前皇后肖氏所生的、那个本该是“死胎”的女儿。
说肖氏七月十六生产,是为了混淆视听。
有人让老蔡女医施针扎死孩子,而老蔡女医却施针救下孩子。不知怎么弄去外面,由另一个人抱去不远处的青苇荡……
而老蔡女医,一个时辰之后被灭口。
冯初晨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揉搓成一团乱麻。那砰砰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震惊,悲凉,对小原主的疼惜……几种情绪在她体内疯狂冲击,让她无法冷静下来梳理这千头万绪。
不久,敲门声响起。
是王婶担忧的声音,“姑娘,怎么样了?”
“哦,我无事,歇歇就好。”
声音隔着被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又过了一阵,传来木槿的声音,“姑娘,吃饭了。”
“你们吃,我再歇歇。”
接着是冯不疾要哭不哭的声音,“姐,你生病了吗?”
“没有,姐只是累了。过会子就好。”
时间缓缓流逝,翻涌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冯初晨的脑子又重新开始转动,那些线索一点点清晰地串连在一起。
小原主能够活下来,皆因那位老蔡女医。是她利用黎族的秘术,在小原主的百会穴上扎了一针,让她假死两个时辰,才使她有了一线生机……
那么,又是谁把她埋去青苇荡的?
绝不可能是肖家人,甚至肖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否则他们早就秘密寻找孩子并安顿好,再想办法反击幕后指使人了。
最有可能的是,老蔡女医得了要弄死肖氏孩儿的密令,却找不到向肖氏传递消息的机会,或者说为了保全家族不敢不做。
但她内心不愿残害皇上血脉,亦或忠于肖氏,设法告诉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同样忠于肖氏,或者说忠于朝廷,他在某种未知的情形下得到假死的孩子。
为何他没放在大姑家门口,而是埋去青苇荡,又恰巧大姑和王婶那时去埋死儿,不得而知。
所幸他们赌赢了,大姑捡到了那个孩子,还聪明地改变了捡到孩子的时间和地点。
老蔡女医也心知肚名,自己做了此事,命不久矣。
果然,她悄无声息掉下溪里,淹死了。
而另一个人是谁不知道,或许,他(她)也早已被灭口。
老蔡女医懂得黎族秘术,肯定无人知道,否则指使之人不会派她去完成那个任务。
而明山月,他显然是得到了某些风声,怀疑老蔡女医整死肖氏的孩子。所以才会追问立式生产之事,又让她套蔡毓秀的口风。
若埋下小原主的人也死了,那么,肖氏孩子尚在人间这个秘密,恐将永被尘封。
如今看来,小原主在白马村平平安安活到十四岁,她穿越而来,那个小坟头从未有人动过,十有八九那个人也死了。
不用多想也知道,害原主的肯定是薛贵妃和薛家。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弄死一个公主,为的是整下肖皇后和大皇子。
生下的孩子没了,不知是用扒了皮的“狸猫”冒充,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生下怪物的肖氏不祥,被废是肯定的。
第123章 再去紫霞庵
至于薛太后,所有人都说她贤慧大义,与先帝帝后情深,出手保护过大皇子和肖氏。但她到底是忠是奸,不得而知。
而小原主的父亲,那个万万人之上的皇上,既没去调查真相,还把妻子送进了庵堂。
这个父亲跟前世的渣爸本质上没有区别。
如今,除了不会说话的玉珠和破布,冯初晨拿不出任何实证,能证明她就是肖皇后那个已死的孩子。明山月到底能调查到哪一步,她也不清楚。
生母遁入空门,母族荣光不再,宫中那位同胞哥哥步履维艰……
冯初晨从未想过当什么公主,若这个身份不慎暴露,只怕步步都是死局。
她现在的上上之策是,按兵不动,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隐匿在暗处,静观其变。
还要维持与明山月和上官如玉的联系,早日知道动向,早作打算。
当然,若有机会能帮到大皇子和那位可怜的母亲、以及肖家,她必会竭尽全力……
想通这一切,冯初晨身上一下有了力量。她掀开被子,一身轻松走出屋子。
外面春阳正暖,金色的光芒肆意泼洒在瓦檐、树梢、花草上面,亮晃晃的,刺得冯初晨闭了闭眼睛。
这个家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虽小却温暖。
不知阿玄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大头背上,背着“大风起兮云飞扬……”
见冯初晨出来,它轻盈飞落在她的手背上,仰着小脑袋清脆地叫着,“小姐姐,芙蓉不及美人妆……”
冯初晨从未见过这一世的母亲,但一定跟她长得很像,所以阿玄一见她就背这句诗。
又因为喜欢那位“母亲”而喜欢上她,“小姑姑”“小姐姐”的乱叫……
冯初晨伸出一根手指,温柔地抚过阿玄光滑的羽毛,嘴角漾开明媚的笑意。
“阿玄,你真好。”
暗自思忖,抽时间再去一趟紫霞庵……
芍药过来说道,“姑娘饿了吗,我去端饭。”
冯初晨点点头,又问道,“蔡姑娘呢?”
“那边有人生产,蔡姑娘过去帮忙了。”
想到老蔡女医,明知命不久矣,却依然拚尽全力救下那个小小婴孩,然后平静赴死……这份大义与从容,是何等悲壮!
冯初晨暗下决心,一定要对蔡毓秀再好些。
申时初,蔡毓秀过来。
她脱掉这里的工作服,笑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了。”
冯初晨道,“干嘛那么着急,吃完晚饭让吴叔送你。”
“你好些了?”
“好些了。来,我教你侧切,以后在医馆把手艺练好,争取成为女医中第一个做这种手术的人。你还想学什么,我都教,让你跟你姑姑一样成为最好的女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