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胡同口,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王婶几乎是滚下马车,没理宋现跟她说话,跌跌撞撞向家里跑去。
还没进院门,便能听到里面的阵阵笑闹声,冯不疾和王叔平的声音尤为响亮。他们刚吃完饭,正在庭院里嬉戏消食。
木槿打开门,见王婶眼睛红肿,神情恍惚,头发、衣裳几乎被汗浸透,忙问,“王婶,怎么了?”
王婶没理她,也没理扑上来的儿子,急步走向廊下伫立的冯初晨,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我有要紧事跟您说。”
冯初晨看出王婶情绪不对,对院子里的人说道,“你们都回屋吧。”
“娘……你怎么了?”王书平快吓哭了。
冯不疾也担心,还是上前拉着他的手说,“王婶有话与我大姐说。走,我教你认字。”
一进入东厢,王婶便插上门栓,又把小窗关上,抓住冯初晨的双臂,压低声音道,“姑娘,我闯祸了,我要害死姑娘了,怎么办?”
说完,又咧开嘴无声地哭起来,伤心极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冯初晨心里一沉,忙把她扶到桌前坐下。
听完王婶断断续续的哭诉,冯初晨明白了,明山月果然已在怀疑她的身世。
第135章 天网恢恢
什么飞鹰卫密查、什么逆王之后、什么逃往西庆……
这一环扣着一环,句句惊心,哪里是透露消息?分明是精心设局,引着慌了神的王婶破防,最终逼出真话。
不要说王婶这样的普通妇人,便是那些在官场里沉浮多年的老吏,又有几个能在他那般威势与话术之下,守住秘密?
冯初晨坐直身子,拳头无意识地握了起来,脑子飞转。
自己的身世,怕是瞒不住了。
既然风雨欲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作筹谋……
见冯初晨面色凝重,王婶更是慌乱无措,“姑娘,我不该说您的真实生辰,大姐千叮咛万嘱咐,是我不好,我该死……”
她哭得不能自已,“他打死我我不会说,可他那样吓我,我就,我就……是我傻……”
“不怪你,”冯初晨安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安人的力量,“那个阎王有心设局,步步紧逼,任谁也难以招架。”
她起身走去窗边,打开一条缝隙。
窗外月华如霜,花木寂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人。
冯初晨合窗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凑近王婶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王婶,我其实……已知晓我的真正身世。”
王婶猛地捂住嘴,惊骇地看着她。
冯初晨又道,“前些日子,我就察觉到明山月在暗中调查一桩旧案。不是什么逆王之后,而是事关前皇后肖氏产下‘赤兔’的惊天秘闻。
“若我所料不错,我应该就是肖皇后于建安五年七月十五丑时初诞下的那个女婴。老蔡女医,也就是蔡毓秀的大姑用秘法让我闭气假死,又被人埋去青苇荡,再由大姑和你救回。”
王婶几乎呼吸骤停,整个人僵在那里,反复喃喃,“天啊……这怎么可能……”
冯初晨握住她的手,“明山月已经摸到了那根线,今日设局,便是逼你说出我的真正生辰,以最终确定我的真实身份。
“之前,我不知他们掌握了多少线索,不愿贸然卷入。可如今他已查到你这里,说明手中证据已经足够多。以后的路,便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了。”
王婶怔怔望着眼前的姑娘。
这般绝丽的容貌,这般通身的气度,哪里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本该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的命,却被恶人算计,险些无声无息埋骨青苇荡……
“姑娘,咱们该怎么办?害您的坏人,究竟是谁?”
“应是薛贵妃和薛家,”冯初晨声音冷静,“他们欲扶二皇子上位,设计陷害肖皇后,致她被废出家……明山月下一步便会来找我,见招拆招吧。”
冯初晨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嘱咐道,“在尘埃落定之前,除了明山月,我的真实生辰必须死死咽在肚子里。否则,于我,于你,于这个家,皆是灭顶之灾。”
王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只知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再不会了……”
冯初晨松开她的手,“王婶先回去歇息吧,不必负担过重。依我看,明山月和明家,不会害我。”
只是,安宁的日子,怕是一去不返了。
王婶全身湿透,双腿发软,扶着桌沿才勉强站起身,“我回去躺躺。”
冯初晨独坐灯下,一夜未眠。
次日,王婶生病了,高热不退,昏睡不醒。来冯家近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生这么重的病。
王书平和冯不疾、半夏都吓哭了。
王书平不住问着,“我娘会不会死呀……”
只有冯初晨知道,她是吓病的,或许还掺杂着深重的内疚,一口气泄了,人便垮了。
冯初晨亲自为她开方煎药,又亲自施针。
心里对明山月生出怨意,若王婶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辈子如何能安?
无人的时候,冯初晨轻言宽慰,“王婶,无事的,那件事说出来,兴许还是帮了我的忙……”
即便处于昏沉中,王婶紧蹙的眉间似乎也松了一分。
经过一天的治疗,直到夜里,王婶的热度才有所减退,仍是浑身无力,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怕过病气,安排小书平睡去上房西屋。
小家伙不愿意,“我要给我娘亲侍疾。”
劝了许久,他才哭着离开。
翌日,天气陡然转烈,炽阳如火,似一夜之间便跳入了三伏酷暑。
院中草木都被晒得蔫垂着头,几乎所有人都汗流夹背,唯有冯初晨依旧面容洁净,不见半滴汗珠。
她一面在诊室为病人看诊,一面抽空跑去王婶屋里看看。
王婶仍有些低热,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总算无大碍了。
午时末,郭黑来了。
芍药红着眼圈跟他说,“王婶病的快死了。”
坚强的她难得如此柔弱。
郭黑唬了一跳,“需要我帮忙吗?要不,让我家爷请位御医来?”
他昨日随主子忙了一天,没时间来这里。
芍药摇摇头,“我家姑娘比御医强多了。”
郭黑宽解道,“既如此,你就不要太过担心,冯姑娘会治好的。哦,冯姑娘在吗?”
冯初晨听见声音,沉脸从王婶屋里走出来。
她正等着明山月的人来找她。
郭黑躬身抱拳道,“冯姑娘,有一位病人,我家大爷请您去帮忙看看。”
冯初晨看出来,郭黑躬身的弧度,比往常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丝毫犹豫,“好,芍药跟我去。”
她先跟半夏交待了几句医馆事务,然后进屋把那根碧玉珠吊坠的项链戴在脖子上,又把那块破布用布包起来拿在手里。
郭黑亲自驾车,斗笠压得低低的。
这次比上次还要谨慎。
马车七拐八拐,先进了一家铺子,换了一辆马车,郭黑换了一套衣裳,又从后门出去。
芍药聪明地悄声说道,“姑娘,今日救的人,身份不会低了。”
冯初晨轻“嗯”一声。
又在小巷里转了两刻多钟,马车才进了一家僻静宅院。
庭院寂寂,只有几竿竹子,竹叶上跳动着金色的光。
几人下车,穿过垂花门。
二进庭院很大,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也少了蝉子的聒噪。
沿着游廊来到正房门外。
郭黑止步,“冯姑娘请进。”又转向芍药,“芍药姑娘请随我去西厢房歇息。”
芍药不愿意,“这是哪里?我不离开我家姑娘。”
冯初晨轻声道,“听郭爷安排。”
说完,独自抬脚,向那扇半开的门走去。
屋里小窗关得紧紧的,光线昏沉。尽管四周放了多盆冰,仍觉滞重闷热,带着一种压抑的黏稠感。
明山月坐在八仙桌右侧,宋现站在他身后。
冯初晨款款进屋,神色莫名,眼内无波。
明山月起身,抬手指向左侧,“冯姑娘,请坐。”
八仙桌宽大,左右两步距离有余。
而左为尊。
冯初晨没有推辞,坦然落坐。
宋现躬身斟上茶,悄步退出,又将门轻轻合拢。
昏光笼罩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一个青衫白裙,脊背笔直如竹。
冯初晨看向他,声音冷清,“王婶病了,差点死了。她不是你的犯人,更不曾犯过任何罪,你怎么能用那般手段吓她?”
明山月抿了抿薄唇,眼中掠过一丝歉疚,“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料到王婶会惊惧至此。”
“你平日审的都是何等人物?王婶不过一个寻常妇人,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明山月抱了抱拳,郑重说道,“让王婶受惊,是我的过错。改日,让郭黑代我登门,郑重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