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眸光转向他,再次问道,“明大人,能让人给我娘递几颗荣养丹进去吗?于她身体大有好处。”
明山月摇摇头,语气坚定,“目前还不行。”见冯初晨失望的表情,又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出一点纰漏。”
他打开小包裹,眼底浮现出笑意,先取出一个圆形的锦盒,又取出一个方形的。
温声道,“今日是你生辰。这是勤王殿下托我转交的,这是肖大人备下的。”
明山月把两个盒子并列推至八仙桌中心,停下。
他原本存着一个私心,想借着今日,再试一试他与她的距离能否比一步的距离更近一点。可瞧见她眉间的郁色,那点试探的心思便散了。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略窄长的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按,才推过去,“这个……是我祖母的一点心意。”
更确切地说,是他和祖母共同的心意。
那日,祖母说,“头一回给晨丫头送生辰礼,该是准备一样像样的好物什。”
她亲自去私库中找了一支赤金五凤挂珠钗,五只凤凰,五串珍珠流转光辉,“这钗子寓意好,晨丫头本就是只金凤凰。”
明山月劝道,“这般有深意的礼,想必勤王殿下会准备。咱们,另送一样吧。”
老太太看着他,眼底透出几分了然,“我大孙子如今连送姑娘的礼物都这般上心了。成,你自去挑一件好的,便说是老婆子送的。”
明山月面颊酡红,非常痛快地应下这个“美差”。
他回去想了许久。最想送梳子或者首饰,胭脂水粉也成,但知道送这些不合礼仪。最后还是在私库里挑了柄檀香扇,扇柄下端刻了一个极小的“安”字。
这个字,是他不便宣于口,却最深切的祈愿。
冯初晨逐一拿起锦盒里的三样物件看了看,唇角不自觉扬起。
勤王送的是一长两短三支赤金嵌宝凤头钗,长钗的凤头有成人半个巴掌大,凤头高昂,目嵌红宝,口衔一串晶莹南珠,华光溢彩,贵气逼人。
肖鹤年送的是冰种翡翠梅花佩,碧色澄澈如水,梅枝遒劲,五瓣玲珑,恰似凌霜傲雪的一段风骨。
“老太太”送的是一柄檀香折扇,雕工细腻,镂空的兰花若隐若现,泛着淡淡檀香。执于手,仿佛能扇来一缕清风,拂去烦扰,只余安宁。
第146章 姑侄对立
一日之间,三份厚礼,来自血脉深处不同位置的亲人。
每一件,都无言诉说着他们的心思与期许:兄长喻她为凤,当归其位。舅舅赞她如梅,风姿傲然。祖母辈的长者,赠她一片清风与团圆的美愿。
冯初晨抬起头,眸中泛着温热的水光,“烦请大人……代我向他们道声谢。这些祝福,我都喜欢!”
见她眉间郁色完全散开,明山月胸中那团沉甸甸的窒闷,仿佛透进一缕阳光,轻松欢乐了许多。
他缓了缓,神色转为凝重,“薛家已嗅到风声,你日后出入须得加倍谨慎。为免他们过多留意明府与你交集甚密,眼下……只能将上官如玉推到明处。”
他稍作停顿,“让端砚与半夏定亲吧。此前上官如玉便有这般念头,被我拦下了。昨日我与他再提,他与端砚……都已应允。”
听闻薛家已有察觉,冯初晨心头一凛,“我自会当心。至于婚事……还得先问过半夏的意思。”
身边这些丫头仆役中,无论是原主还是如今的她,与王婶、半夏的情分都要更深一些。
端砚虽品貌端正、家底殷实,终究仍是奴籍,又与郭黑不同——郭黑若立下功劳,明山月很可能允他脱籍从军,搏个前程。
明山月知她待这几个丫头极为维护,说道,“若半夏不愿,可问木槿;若木槿也不愿,再问紫苏。”
言下之意是,她身边的丫头可以随意挑选,端砚却是没得挑。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认知。
冯初晨不禁莞尔,“端砚那样出挑的青年,倒由着我家丫头挑拣?”
明山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音打趣道,“若您将来恢复身份,这些共过患难的丫头,少说也能得个女官的品阶。不过端砚倒也堪配——他父亲是阳和长公主府的副总管,地位仅次于郭家令与于将军。”
提及“将来”二字,冯初晨轻叹出声。
说道,“若案子破了,我娘……还要回宫?”
明山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前……还在考虑。”
冯初晨轻声道,“她回去不会快乐,是从一座牢笼进了另一座牢笼,日子或许比在紫霞庵还难熬。”
明山月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勤王爷和我祖母都极是心疼清心法姑。于公于私,我们也不愿意让她重回皇宫。一步一步来,总会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心里清楚,“两全其美”听着好听,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案子破了,清心继续当尼姑,不合情理。
堂堂皇后沉冤得雪,却仍守在庵堂青灯古佛,朝野上下如何看?皇上又如何自处?
可重回皇宫当皇后……
短期看,勤王得利,嫡出身份名正言顺,太子之位水到渠成。
然后呢?
薛贵妃会被拉下来,这是必然的。构陷皇后,谋害皇家血脉,哪一条都够她死几回。赵王和薛家也会元气大伤,可他们不会倒。
因为宫里还有一位薛太后。
明山月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薛太后和薛贵妃这对姑侄总是唱反调。一个冲锋在前,把恶人做尽。一个稳坐慈宁宫,时时摆出“不赞成”的贤德姿态,时时谨记先帝遗训。
若薛贵妃赢了,助赵王成功上位——这是他们最想要的。
若败了,薛贵妃死了,薛尚书换了,那又如何呢?只要薛太后还在,赵王和薛家就还有一线生机,就能慢慢缓过来,重新爬上去,再继续为赵王谋划。
一个冲在前头。一个留在后头。
一个输得起,一个输不起。
这位输不起的人,才是薛家真正的底牌。
所有一切谋划,都是确保赵王顺利上位。
而清心呢?
她进了宫,依旧痛苦,依旧不被皇上待见,太后还会更恨她……
有这样一位生母在,于勤王而言,不是添翼,是束缚,是招恨。
日后薛太后和薛家再使什么手段,皇上很可能会像上次一样,睁只眼闭只眼,由着这对母子再被整下去。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清心“死遁”。
一把莫名其妙的火,一次跑出庵外投河的“意外”,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从此,清心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于她,是解脱。终于可以走出冷冰冰的庵堂,走出皇上的阴影,做回一个人。换一个身份,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于勤王,是卸下包袱。母亲“死了”,他不必因为皇上不满清心而迁怒他,不再背负“废后之子”的枷锁。
他只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幼时最需要母亲时,母亲被冤进了庵堂。长大后能孝顺母亲了,母亲又“死了”。这份遗憾与心酸,反而会成为他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
于明家,是保住所有人。私下为勤王和清心谋划的一切,都随着清心的“死”而归于尘土。
人没了,薛家再想利用清心翻出什么新花样,也无从下手。
待真相大白之后,让皇上看到清心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座孤庵,一盏清灯,形销骨立,熬干了半生。
再让他知道,他与肖氏的女儿,堂堂皇家嫡出公主,被薛家整得险些丢命,最后流落民间,吃尽苦头。
哪怕是为了那一点点愧疚,为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皇上也会追封清心为皇后,予以身后哀荣。到那时,勤王以嫡子之身、孝子之名入主东宫,便是铁板钉钉的事。
可这是步险棋。
险得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清心和勤王完了,整个明府也将陪葬。
要走这步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必须谋划周全,每一个环节都要天衣无缝,每一处破绽都要提前堵死,容不得半点差池。
哪怕有一点点不妥,清心都只能进宫,然后再徐徐图之……
这两条路,是明家几人和勤王、肖鹤年反复权衡后认定的结果。
回去后,还要把薛太后的真实面目分析给勤王听,让他知道,那些“祖孙温情”的背后,都是残酷的算计。
他知道了,才能心硬,才能没有顾忌地走完接下来的路……
冯初晨看看明山月微微蹙起的眉,知道他为难。
的确难哪!
她垂眸望着已经没有温度的茶汤,又一次轻叹出声。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明山月略作思忖,还是开了口,“我三叔的病症……冯姑娘想必也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