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垂眸道,“嬷嬷放心,民女必当竭尽所能。”
马车至勤王府角门停下,又换乘骡车往内院而去。
冯初晨将车帘掀开一角,雨雾蒙蒙中,亭台楼阁、花草竹石一一掠过。景致虽佳,较之赵王府的恢弘气象,终究略逊一筹。
骡车在一处垂花门外停稳。
几人下车,沿游廊步入三进正院,穿过正堂,来到西侧屋。
罗汉床上坐着两人,一位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勤王妃,另一位……是勤王。
冯初晨呼吸微微一滞,却不敢看他们,垂眸盯着脚下的波斯绒毯。心跳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她几乎听不清周遭的声响。
她强按住几乎要奔涌而出的心绪,上前便要跪拜,被一位女官轻轻扶住臂弯。
只有身后的芍药跪了下去。
“民女拜见勤王殿下、王妃娘娘。”
她的声音稳稳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勤王的目光则很自然落在她身上,眼底似有波澜一闪,旋即归于沉静。
身量高挑,骨相清匀,五官净澈得不染尘埃。眉宇间凝着一股英气,举止从容沉静。肌肤白净得如玉一般,衬得眉间那一点朱砂痣越发殷虹灼目,宛若雪里绽开的红梅。
还蕴着一种别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才。
勤王心中酸涩,这么好的妹妹,本该在锦绣堆中、千般疼爱着长大,却流落至民间,飘摇多年。
她总跟舅父和明大人说,这些年如何过得好。
跟着稳婆讨生活,怎么可能没受过欺负,没挨过饿。
还好顺利长大了,还长成了这般好模样。
冯初晨虽然垂着眼,却感觉得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温的、沉沉的,像春日里的暖阳。
勤王妃含笑道,“免礼。”
她的手轻轻搁在罗汉床的右侧扶手上。
秦嬷嬷引着冯初晨坐去勤王妃下首的绣墩上。
冯初晨在丫头手里的铜盆中净过手后,三根手指轻轻压上那只皓腕。
勤王妃被凉得一惊,抬眸看向她。
冯初晨歉然笑道,“禀王妃,我的体温较正常人略低,并非病态。”
一旁的勤王似对这话很感兴趣,温声开口道,“哦?比正常人体温要低?”
声音清朗平和,非常好听。
冯初晨这才抬眸望向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清俊温润的眉眼,贵气天成,又不失平和。
真是少见的好人才!
这,便是她的同胞兄长。
心里难掩激动,面上平静无波。
“是。自民女习得‘上阴神针’后,体质便渐趋阴柔,体温也较往日更低了一些。”
冯初晨垂下眼睫,专注指下脉息。
勤王妃身子康健,并无大碍,成亲四个月未孕实属平常……可她不能这般说
片刻,她收指抬眸,“王妃脉象略见细滑,宫庭气血稍有凝滞之象,乃寒温内伏、冲任欠通所致。此症虽不显于外,却可令月信偶有失调,胎孕稍尽。”
勤王妃有些紧张,“是,每次月信都有些腹痛……不会有大碍吧?”
勤王红了脸。听未婚妹妹说“月信”“怀孕”这样的词,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好再听,起身离开。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冯初晨强忍住没有回头再望一眼。
她说道,“王妃今日好像来了月信?”
见勤王妃点头,又道,“待民女施以温宫通络之针,辅以艾灸,散寒化温、调和冲任。如此调整一段时日,气血畅通,更易承孕。”
勤王妃长松一口气。
屋里的人都露出喜色。
勤王妃躺去窗下的美人榻上,冯初晨把针埋下,轻轻捻动。
勤王妃静静看着她。纵然极力掩藏着情绪,眸底一闪而过的柔和也让冯初晨捕捉到了。
她觉得,这位嫂子大约也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哥哥如此相信她,不止她是妥当的人,也说明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合鸣。
稍后,勤王妃寻了个话头,“冯大夫这般年轻,不知多大开始施阴神针的?”
“十三岁。”
勤王妃满眼疼惜,“那样小的年纪便会这种医术,定然吃了不少苦。”
冯初晨浅浅一笑,“我五岁开始学医,八岁跟着大姑出诊。这些年,吃得饱,穿得暖,还学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敢言苦。”
秦嬷嬷是宫中带出来的女官,笑着接话,“王妃娘娘生于富贵之家,不知民间小娘子多是这么过来的。小小年纪,便什么都要做。冯大夫算好的,得了冯医婆的真传,开的医馆如今是京城最大的,比上百年的千金堂和德春堂还大。”
勤王妃赞许道,“是呢。听闻,你们医馆住了许多产妇?”
“嗯。普通病房早已住满,外头还候着二十几人,上等病房只剩两个床位。”
话至此处,二人似乎熟悉一些了,冯初晨轻声说道,“王妃娘娘记着,月信后第五日至十五日同房,最易受孕。”
勤王妃红了脸。
冯初晨才想起自己是她小姑子,这里是古代,跟嫂子明明白白说同房不同房的,好像是有些尴尬。
她也不由地红了脸,赶紧起身给王妃施艾灸。
秦嬷嬷不太认可这个说法,“不是说刚过月信同房,最易受孕吗?”
这个时代的人,大抵都是这种认知。
说到医术,冯初晨又恢复了平静,抬眸道,“我大姑那么说,就应该没错。”
针灸后,冯初晨写了一张药方,“按此方抓三副,每副熬三碗……月信期,我会连续来为王妃针灸。”
第154章 情报
勤王妃满心不舍,却既不能与她多言,更不便留饭。
给秦嬷嬷使了个眼色。
秦嬷嬷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冯初晨。
冯初晨道谢接过,带着芍药离开。
东厢那扇小窗后,勤王默然伫立。
那道高挑的身影穿过游廊,一步步消失在深深的穿堂里。
舅舅与明大人曾说,妹妹平日只喜清雅装扮。可今日穿着鲜亮,必是特意为他穿的。
为这十八年来第一次相见,为他这个不能相认的兄长。
他眼眶微热,袖子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拜见母亲时,他不能多言。惟一的胞妹就在眼前,他亦不能相认。
在人前,他必须做个与世无争的好儿子、好孙子,不能有一点出格之举。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着瓦檐。
许久,他松开拳头,收回目光,转身往上房走去。
待到壮志得筹,那些该收拾的,一个不落。
屏退下人,勤王妃将那张药方递到他手中,轻声说道,“小妹这一手字,真真俊逸。莫说女子,即便是男人,也罕有写得这样好的。”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温软的光,“人也冰雪聪明,许多话看似无意,仔细想来,都是特意说给我们听的。提及从前种种,一点也不觉得苦……”
勤王嗓音微哑,含着一丝怆然,“冯老大夫把她教得极好,小妹本身也灵慧。唉,她如此,更觉我这做兄长的无用,竟让她受了这么多年的漂泊之苦。”
勤王妃温言劝道,“那时王爷还是两岁稚儿,能怎么办?小妹会连着来府几日,我们总能多看看她。”又笑道,“妹妹生得真好,眉眼像母亲,也有两分像王爷……”
勤王乐起来,“是,本王和她长得都像母亲多些。”
马车微微颠簸,冯初晨轻轻打开那只荷包——里面静静躺着两个五两的银锭。
这是上门诊金与赏银,京中权贵对满意的大夫,大抵都给这个数。
想到方才在勤王府中,哥哥与嫂子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与疏离,冯初晨轻叹出声。
他们如此谨慎,身边恐怕埋着皇上或薛太后的眼线。
她想起明山月与上官如玉曾说过,勤王开府不久,外家与岳家皆不显赫,许多人脉与势力,要靠他独自一点一滴经营和积累。
他在刑部行走,虽不似吏部、户部那般掌着实权,到底有些查案的人手可用。但赵王妃的父亲是刑部侍郎,他在那里的一举一动,只怕都落在旁人眼中,半分不敢行差踏错。
为了示人以“闲散”,他迟到早退是常事,甚至时常称病不朝。
而赵王在吏部,年方十五的三皇子在兵部,皆勤勉有加。皇上偶尔还会将他们二人召至御书房,考问政事,甚至亲授机宜。
唯独对这位长子,几乎不闻不问……
这种嫌弃和不满,大概缘于母亲吧。
冯初晨攥紧了手中的银锭,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那狗皇帝,渣男,有够偏心的。
幸而后头几日,她还能再去勤王府。哪怕不能相认,见见总是好事。
冯初晨又欢喜起来。
冯初晨连着去了勤王府三日,都未看到勤王。但她知道,勤王一定在哪扇小窗后,默默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