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月的眼眶也隐隐泛着光。
讲完那段漫长的往事,他便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她把心里的愤怒、心疼、委屈,一股脑儿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他藏住眼里的疼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如此放任自己的情绪。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是打扰。她不需要被劝,她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许久,冯初晨才收了泪。
她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声音沉得像腊月里的寒冰,“我会和大哥,和你们一起,让薛家付出该付的代价。哪怕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也不能放过。”
她没有说皇上。
那个人,只能在心里骂骂,说出来就是造反。
明山月点点头,“这事掀出来,薛贵妃和薛家肯定会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表面看,与薛贵妃是对立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唱颂她的贤德。
“对付她,还需要些时日。还有另一个人,就是赵王,那两个女人和薛家的所做所为,全是为了他。”
冯初晨点点头。
她抬眸看向明山月,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最关键的证人已经找到,何时清算?”
明山月沉声道,“还要先办一件要紧的事——救出清心法姑。勤王和我们都不想她重回皇宫,正在谋划让她‘诈死’脱身。她顺利‘脱身’了,再去揭发。”
冯初晨眼睛一亮,“想到法子了?”
他目光微沉,“有个出其不意的打算,正在训练参与的‘人’。只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出手。”
又冷哼一声,“薛家已经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他们围堵我二叔和王将军、简荷娘进京的同时,必然会把旧事翻出来,再惹皇上动怒……”
他突然住了嘴。
冯初晨追问道,“翻出什么旧事?”
明山月面露难色,双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呃……是长辈们多年前的旧事。”
“什么旧事?”冯初晨急了,眉头微蹙,“你这人怎么回事,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嗔怪,嘴也不自觉地微微嘟起,竟有几分小儿女的憨态。
冯初晨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般神情。
明山月心里一软,抿了抿薄唇,说道,“就是……你娘和我二叔,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二人心意已通、两家准备定亲之时,皇上……横刀夺爱。”
冯初晨瞠目结舌。
随即,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母亲心中早有所属,却被生生拆散,逼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怪不得她嫁皇宫也不开心。
而她的心上人,竟是明山月的二叔明长晴。
那个至今未娶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托付。
她看向明山月,目光灼灼,神情带了两分愉悦,“如此说来,更要救我娘出来。让她与你二叔——”她顿了顿,眼底亮晶晶的,“双栖双飞。”
明山月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
他这么一笑,刚才凝重的气氛倒松快了不少。
冯初晨有些红了脸——这里是古代,哪有如此着急让母亲另嫁的闺女?
可她还是嘴硬地补了一句,“本来嘛。”
明山月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先救她出来,旁的事……靠后再说。”
冯初晨不解,“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什么要‘再说’?”
明山月看着她。
说她聪明,比谁都聪明。可有些事,她就是想不到。
他耐心解释,“若真把她救出来,如何安排她,最好听勤王殿下示下。”
冯初晨怔了怔,旋即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勤王是要当皇上的。而不管是谁,皇上当久了,心态都会发生改变。让亲娘私下再嫁——这种事,最好由他亲口说出,才不会日后清算。
若他不赞成,这件事……就成不了。
冯初晨的心又为那个女人揪了起来。
前半生命苦,后半生该过什么样的日子,还要看儿子的心思……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娘真是命苦。希望,我大哥能为她着想。”
明山月看着她眼底的黯然,轻声道,“目前看,勤王殿下非常心疼清心法姑。或许,会为她着想。”
门外的郭黑适时提醒,“大爷,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二人对视一眼。
冯初晨道,“若方便,能不能安排我再去看看王叔?我担心他。”
第163章 再递情报
明山月摇摇头,“为了有利于保护你和他,最好暂时不要见面。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和你也要减少见面。”
他望着她,目光深深,欲言又止,脸颊的红晕也深了几分。
迟疑片刻,他才轻声说道,“我有一桩要紧事想同你说。只是眼下仓促,不是细谈的时候。等过些日子,待诸事稍定,风清月朗之时,我再从容说与你听。”
冯初晨心里一动。
她隐约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愚慧大师的那些话,也与他说了?
若是那些话,此刻的确不合时宜。
她点点头,声音轻柔,“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郭黑的声音又传进来,“大爷,还要与那几位大人聚会呢,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二人互望一眼,不敢再耽搁,先后起身出了门。
西边堆积着火烧云,红艳而浓烈。
隔壁传来冯不疾和王书平的笑声,以及大头的吠声。
阿玄来了,它聒噪地叫着,“阿弥陀佛,芙蓉不及美人妆……小冯冯、小头头……啊……啊……,吸气,呼气……”
又传来一阵更大的轰笑声。
明山月一喜。小东西偷跑出去四五天未归家,他正着急找它。
他低声吹了两声口哨。
阿玄听见了,躲过伸手来抓它的小魔爪,飞过院墙,向主人飞去。
可它在主人头顶转了一个圈,又飞向冯初晨,欢喜地叫着,“小姐姐,芙蓉不及美人妆……”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明山月一把抓进手里。
他低声说道,“让人带你回家。”
小东西被捏得直翻白眼,张着小尖嘴骂了起来,“瓜娃子,拔毛毛……”
已经被明山月抓着上了马车。
冯初晨急急出了院子,芍药正倚在冯家门口,冯不疾和王叔平已经走了出来。
冯不疾说道,“姐,阿玄去了郑大叔家,我去把它抓回来。”
冯初晨拉住他说道,“阿玄刚刚飞走了。”
王书平道,“我怎么没看到阿玄飞上天?”
冯初晨道,“它刚刚飞得又急又快,好像有什么急事。”
两个孩子绝对相信冯初晨,老老实实跟着她回家。
夜里,王图的话及明山月的话交替出现在冯初晨脑海。
下一步,就是如何救出妈妈,如何把事情呈到皇上那里,如何与薛家斗了。
在他们眼里,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事。
而在冯初晨心里,有两件同样重要的事:一件是把妈妈的病治好,一件是妈妈能够嫁给明长晴,然后远遁。
没想到,妈妈还有明长晴那么好的一样个男人在等她……
辗转难眠,直至后半夜才睡着。
进入冬月,天更冷了。
这些日子,莫说明山月,连郭黑和阿玄都没露过面,只有瘸着腿的端砚隔三差五来一趟。
冯初晨心里明白,事情已经到了生死攸关之际,他们都在忙。
听端砚话里透出的意思,上官如玉一直托病住在上官府的别院,实则是在另一处救治一个病人。
坊间也有一种传言,说上官如玉因为总往义庄跑,剖死人的肚子,被厉鬼缠上,吓破了胆,天天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怕他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上官驸马把他送去一座别院,不仅请了御医去诊病,还请了道士去驱邪。
跟着的几个下人和护卫被打二十板子。这是上官驸马求了情,否则他们会被打死。
阳和长公主哭得死去活来,上官驸马硬是拦着她不许去别院见儿子,怕她也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端砚一直留在京城,偶尔露个面,就是为了让人看到:上官如玉在京中别院里养病。
端砚不知那个病人的身份,但冯初晨几乎可以肯定,上官如玉不仅知道了王图是谁,想必也已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冬月初三,大雪纷飞。申时末,天色已全然暗透。
福容堂正房里温暖如春。
厅屋里,几盆兰花竞相绽放。尤二家的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把开繁的装进桶里送去厢房,又换一盆含苞的摆进来。
这些花都是珍品,容不得半点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