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不好说,她岔开话头问道,“王叔的伤怎么样了?”
上官如玉道,“王将军的伤已无大碍,我不用日日守着他了。”
冯初晨如释重负,“你回去告诉王叔,我正在想如何给他做脸部手术,已经有些眉目了。不求恢复如初,但可体面见人。”
上官如玉眼里放着光,被烛光映得亮晶晶的,“真的?如何做?”
“有些复杂,要分几个阶段。以后有时间了再与你细讲。”
“我跟你一起做。”
“好,那要等到所有事落定之后。”冯初晨点头,又问道,“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
“走,与我一起吃点。”
二人起身往外走。
出门前,上官如玉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妹妹不要太辛苦,哥哥养你。”
冯初晨推回去,“我有钱。”
“哥哥愿意给。”他固执地按住她的手,那双桃花眼认真得近乎执拗,“以后不许熬夜,不许随意给人施神针,让王婶和半夏多做些,你少做些。”
“还有,”上官如玉嫌弃地看了眼冯初晨,“你的衣裳都偏老气,质地也不好,也没见你戴过好首饰。我一定给你买多多的布料和首饰,把你打扮得美美的,让所有小娘子都羡慕你。”
他抿了抿唇,补了一句,“虽然妹妹已经很美了,但还要更美才好。”
冯初晨被他这番话砸得心里轻轻柔柔的,像有羽毛拂过。她望着他认真的眉眼,眼眶发热。
他怎么这么好?
对她的衣著打扮如此上心,前世今生还是第一人,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不长心的小女孩,连穿衣打扮都要让人操心。
此刻,若没有那个命定之人,若她与他不是近亲……冯初晨甚至会想,嫁给他得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如果。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把除神针以外的所有医术,都打包送进他手里。他不想要都不行,硬塞!
冯初晨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不缺好布料和好首饰,长公主赏过不少,明老太太和明夫人也赏过,大哥大嫂也送过……只是我不喜欢打扮,都搁在库房里呢。”
上官如玉固执道,“那我也要送,你不仅要吃好的,还要穿好的、戴好的,那样才像我妹子。否则,我很没面子的。”
冯初晨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穿,我就怎么穿。”
上官如玉抿抿嘴,又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很爷们,一点不爱哭。长大后,几次流泪都是因为你。”
冯初晨又被感动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好。
她忙说道,“我知道表哥很爷们,你只是太心疼妹子了。”
上官如玉这才满意,二人打开门出去。
烛光下,上官如玉的眼睛和脸颊还泛着浅浅的粉红,一看就是狠狠哭过的。
众人都默契地装作没看出来,以为他是被义庄里的“厉鬼”吓坏了,去自家姐姐(姑娘)那里找安慰。
冯初晨请他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想起他喜欢吃自己做的菜,又起身道,“我去给你做道菜。”
上官如玉忙拦住她,“你该享福的……”话说到一半,又改口道,“这些够了。”
吃完饭,上官如玉从荷包里取出一百两银票,递给王婶。
认真嘱咐道,“赏你们的。王婶三十两,半夏十两,其他人王婶看着分。冯姑娘太辛苦,人都瘦了。以后你们多做些,让她少做些事,不要累着她。”
第169章 你会帮谁
王婶心里明了——这位上官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姑娘的真实身份,这是心疼她呢。
她笑着接过银票,“谢谢上官大人的赏。老奴也心疼姑娘,定会尽量劝着她些。”
冯不疾也被感动了,感激地看了上官如玉一眼,心里再一次遗憾姐姐错过了一个最疼她的人。
冯初晨回屋拿了两本册子交给上官如玉,“这里有我大姑的心得,也有我的心得,你无事好好看看。”
里面记录着前世的一些医学知识:清创时如何剔除腐肉又不伤好肉;做开腹术时如何避开血管,如何用止血钳止血,如何下刀;剖宫取子该如何一层层切开又一层层缝合;
若遇肠痈,如何找到那条发炎的盲肠,如何切除、结扎、冲洗、关腹;若遇断筋,如何取翎羽中空硬管为鞘,引断筋入内对齐,再用桑皮线穿鞘细细缝合……
还有她对妇科多种病的见解,对心疾的揣摩,对麻沸散的改良方子、对蒸馏白酒的看好……
林林总总,涉及医学多个领域。
之前,冯初晨想一点一点“发明”出来,再一点一点教给上官如玉。
今晚被他感动,一直都很理性的冯初晨感性了一回,一古脑儿都交给他了。
上官如玉接过册子,借着月光大概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涉及的内容都是他感兴趣,又不得其法的,有些词语还是第一次看到。
他乐得俊脸笑成了花,抬起头看她,“小小年纪,居然懂得这么多。”
冯初晨一挑眉,“你不知道吗?我是天才。”
上官如玉认真看着眼前的姑娘,融融月色中,飘飘出尘,遗世独立。
他轻声道,“你不只是天才,还是仙子。”
上官如玉拿着书走过侧门,上车。车帘掀开,他又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马车轱辘辘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冯初晨抬起头,望着漫天寒星,心里又默默道,天快亮了。
她习惯性地想再去住馆部那边看看住馆病人,被王婶一把拉住。
“老奴才刚拿了上官大人那么多银子,姑娘可得让我们揣稳当些。”
众人都分了钱,闻言纷纷笑劝道,“姑娘不要太辛苦,早些歇息。若上官大人知道又把姑娘累着了,把银子要回去可咋办?”
冯不疾站在一旁,不停地叹着气。他说过姐姐许多次,可姐姐就是不愿意。
冯初晨见冯不疾小老头似的皱着眉,叹着气,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浅笑着牵起他的手,在庭院里慢慢转圈消食。
王书平和大头跟在后面,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月光落在积雪的树枝上,莹莹的,像披了层薄纱。冯不疾仰头望了望,忽然道,“姐,阿玄好长时间没来咱家串门了。我想它。”
冯初晨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她也想。
想阿玄,想妈妈,想大哥,想舅舅……还想明山月。
那些名字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像数着远方的灯火。
冯不疾去上房写课业了。冯初晨独自回了东厢,数了数上官如玉塞来的银票,六千两。
她忍不住失笑。那孩子,是把大半私房钱都搬来了吧?
听表哥的劝,她今晚没去医馆巡视,连医书都没翻。只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烛火出神。
明山月那边的斗争,想必已到了白热化。
她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等风清月朗之时”……
此刻窗外月色正好,雪光映着天,一片澄明。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沉甸甸的谋划,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进行着。
而她,这个本该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却能偏安一隅,守着弟弟,数着雪花,等待消息。
冯初晨轻轻吁出一口气。
感谢他们。感谢那个把她护在身后的人,让她此时还能拥有这样平静的夜晚。
次日,冯初晨正在医馆忙碌,芍药过来禀报道,“姑娘,来客人了。”
冯初晨起身过去。
老宅院里停了一辆马车,是上官如玉的。
端砚和两个护卫正抱着锦缎锦盒往新宅走去。
八仙桌上堆着十匹上等料子、六个装首饰的锦盒,一堆装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
上官如玉坐在一旁,俊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冯初晨走过来,低声埋怨道,“你这样,别人会起疑的。”
上官如下摇摇头,一脸坦然,“他们只会认为我吓傻了,又对你余情未了。”
冯初晨一噎,不知如何接这话,又道,“你夜里没歇息好?”
上官如玉挥挥手,在旁服侍的端砚和芍药都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我看册子看了半宿,正看得兴奋时,突然两个字一下钻进我脑袋,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哪两个字?”
他抬起眼,直直望着她,清晰吐出两个字,“驸、马。”
冯初晨一怔。
他继续看着她,目光认真得有些过份,那双桃花眼宛若盛了满池春水,正漾漾地、一波一波地往她这边漫。
“不管将来谁当你的驸马,我都恨他,都不可能跟他好好相处。”
这话砸得又直又响,让冯初晨这个活了两辈子的老茄子也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