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急得跺脚,“法姑,这回真不是听家长里短!是、是关于勤王殿下的事!”
清心双目骤然圆睁,手里的佛珠险些攥不住,“勤王?勤王怎么了?”
慈安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听说……勤王殿下跑去御书房找皇上,说清心法姑是冤枉的,当年生下的不是赤兔,而是一位小皇子。
“是有人用剥了皮的什么东西换了婴孩,还把刚出世的小皇子扔进了白苍河。皇上一听就恼了,说勤王造谣诽谤,把他圈进了宗人府……”
清心一怔,猛地抓住慈安的双臂,混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说的……可是真的?”
慈安急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刚才听见两个香客在悄悄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小皇子的头和脖子刚露出来,就被人捏断了脖子……”
她顿了顿,死死盯着清心的表情,声音里透着刻意压制的急切,“若是真的,那些人可是太坏了,怎么能这样害您?”
她的心里在狂吼:快疯,快疯……
上面的人让她把这话说给清心听,就是要她疯。一般的母亲,听了这种话都会痛不欲生,再加上她这十六年所受的苦,直接疯掉都有可能。
若没疯,这几日再多说说那小皇子的可怜,把她刺激得心神不宁。过两日安排出空档,故意放她出庵堂。路过白苍河时,若她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儿子,自己跳下去陪他最好。若不跳,就让人推她下去……
清心怔怔地看着慈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脑子却渐渐清明起来。
这么重要的事,若是真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传到两个香客嘴里?又怎么偏偏让自己听见?这分明是在刺激她,让她失了分寸,最好神智不清,再把她往什么坑里带。
净安刚被弄走没几天,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净安温柔的声音又浮现在耳畔:不能听慈安的话,她的话要反着听……
她心里一惊。方才一着急,差点着了这个贱人的道。
慈安见清心眼睛直直的,如傻了一般,轻声唤道,“法姑!”
清心似才清醒过来,抬眼怒视着她,喃喃说道,“我就说嘛,我生的不可能是怪物。原来是个儿子,原来是个儿子……”
她如魔怔一般,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一定是薛氏那个贱人干的!她害了我,害了我小儿子,如今又来害我大儿子!不行,我要进宫,我要找皇上告状,找太后娘娘评理。”
此时,清心只有一个想法,即使死,也不能死得悄无声息。这些话必须让外面的人听到,希望能够传出去,最好传进儿子或弟弟那里。
慈安脸色大变,想上前捂她的嘴,又不敢真捂,急道,“嘘……法姑小声些!这事不能让外人听见,否则、否则我们都活不成了!”
清心看她那副急得要死的模样,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不仅没压低音量,反而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两分,“薛氏那个贱人,她杀了我的小儿子,杀了我的小儿子!”
慈安恨不得拿块帕子把她嘴堵上,急道,“法姑小声些,求您了……”
清心作势要往外走,“我要去见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最是公正,请她主持公道!”
慈安再也顾不得尊卑,一把拦腰抱住她,“法姑息怒!您想想,您怎么走得出这里?怎么进京?就算进了京,皇宫大内您进得去吗?”
清心安静下来,瘫坐在炕沿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声音里透着绝望,“那该怎么办……怎么办?”
慈安皱着眉头,半晌不语。就在清心眼中的光快要熄灭时,她忽然抬起头,“我倒想出一个法子,不知有没有用。”
清心急道,“快说!”
“去京兆府击鼓鸣冤。”慈安一字一句道,“把事情闹大,让京城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让京兆府、刑部、大理寺、飞鹰卫、监察院一起查。到了那种地步,皇上和太后娘娘不想见您,也得见。”
清心怔住,喃喃重复,“跑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她总算明白了,原来,那些人是想引着她跑出紫霞庵。
他们当然不会由着她去京兆京击鼓鸣冤,把事情闹大。而是……会在中途把她弄死!
怪不得有人在她门外说明长晴回来了……那些人不仅想置她于死地,还想把明长晴牵扯进来。
太可恶了。
清心气愤不已。真当她还是十六年前那个单纯的肖晥?
她觉得她的死期快到了,但必须为儿子着想,死得其所。
多年的隐忍让她把心里的愤怒压得死死的,一双大得出奇的眸子茫然地看着慈安,不知所措。
“对。”慈安点头,又循循善诱道,“可这事儿急不得。得先想好怎么走出这道门,怎么避开那些盯着您的人。目前您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等待一个好时机。”
半晌,清心才哑声道,“你说得对,这事急不得,得慢慢谋划。”
她倚在靠枕上,呆呆地看着窗纸,由白色变成浅黄。
慈安静静站在一旁,垂眸想着心事。
暮色沉沉,西边天际堆积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晚霞,把山尖上的白雪染得泛红。
慈安轻声说道,“酉时了,贫尼去斋厨拿饭。”
清心似没听到一般。
慈安刚出院门,清心就起身把一个小尼姑叫进屋里。
两个小尼姑中,这个叫智妙的要机灵稳重得多。
清心望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眼里尽是温柔和怜惜,轻声问道,“智妙,你今年才十二岁吧?”
清心冷清,平日很少跟她们说话。
智妙有些受宠若惊,点头道,“是的,法姑。”
第180章 逃
清心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贫尼怕是活不成了……但贫尼不想连累你们。”
智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清心握住她的手,慢慢说着,“慈安下晌跟我说,我当年生下的不是赤兔,是个小皇子。是薛贵妃让人用剥了皮的兔子换走孩子,又把那孩子扔进了白苍河……”
慈安怕她说出去,她就是要说出去。慈安没有直说“薛贵妃”,她就是要坐实。
智妙的脸唰地白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清心。
清心继续道,“慈安还说,勤王去皇上跟前讨说法,被圈禁起来了。她给我出主意,让我从这里逃出去,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她顿了顿,看着小尼姑的眼睛,“我知道,她这是骗我呢,他们把我引出去,不知会用什么法子整死我。你是聪明孩子,一定要记住贫尼今天的话。
“若贫尼出了意外,有人审问你们,便把这话说出来,兴许……能保你们一命。”
智妙嘴唇哆唆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法姑同慈安在屋里说话,她们在外面隐约听到几句“害死小儿子”“去告太后娘娘”的话。
她们不明所以,却原来是这么回事。
智妙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喃喃道,“法姑不会死的,法姑不会死的……”
“我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了。”清心攥了攥她的手,“若只一个官员在的时候,千万不能说,这话很可能传不出去。要审问的官员众多,或是去了诏狱再说……”
诏狱,是明山月的地方。
明山月知道了,弟弟和儿子就能知道。
清心松开手,轻声道,“你出去吧,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智妙踉跄走出去,腿都是软的。
门轻轻合上。
清心一个人坐在透进来的霞光里,笑了起来,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
死,她不怕,正好去那边陪她的闺女——她从来都相信,她生的是闺女,不是儿子。
但她怕薛氏那个贱人,在她死后往她身上泼污水。她已经无所谓名声了,可她不能给儿子拖后腿,不能给长晴惹麻烦。
那些话……不知能不能传进儿子和弟弟耳里,能不能传进明山月耳里……
慈安匆匆回来,把斋饭从食盒里端出来,一一摆在几上。
“法姑吃斋。有了力气,才能想得长远。”
一副为清心着想的样子。
清心默默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寡淡的素菜,“是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有力气走。”
她这次吃的比平日都多。
饭后,清心借口不舒服,早早上床歇息。
闭着眼睛也睡不着,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念珠,想着该如何做才不至于上那些人的当。
夜里,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光笼罩着世间万物。
突然,紫霞庵的沉寂被一阵尖锐的叫喊声撕破。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火光在庵里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脚步声、泼水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清心似刚刚睡着,便被外面的叫喊声惊醒。她吓得从炕上坐起,穿上外衣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