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指挥使、薛及程和明山月快马加鞭,早一步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建章帝独坐在龙案后,一动不动,脸上满是阴郁。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某处,目光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什么。
张首辅、薛尚书、明国公等十位重臣分列两侧,皆是垂首不语。偶尔有人悄悄抬眼,又飞快垂下。
薛及程的声音不高,将搜山的经过细细禀明。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虽已留了人马继续搜寻,但清心法姑……怕是当真遭遇不测了。臣等在山中发现时,那些残骨已被野兽拖散。正值隆冬,山中的群狼饥饿难耐,时常会结伴下山觅食……唉。”
说罢,他将寻得的物证一一呈上——两根带着齿痕的残骨,一顶沾满泥土与血迹的僧帽,几片被撕扯得不成样的衣裳碎片。
又跪下请罪道,“臣御下无方,没保护好清心法姑,请陛下责罚。”
内侍接过那几样东西,再轻轻放至御案上。
建章帝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残骨上,良久未动,眼里渐渐涌起水光。随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顶僧帽。
帽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泥土嵌进了布纹里,边角处有几个被咬破的洞。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破损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都出家了……为何还是不安生?”
片刻后,他才又慢慢补了一句,“老老实实待着,不好么?朕让你去那里,就是想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可你,可你还是要折腾……”
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最后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薛尚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恳切,“陛下,请节哀。”
另几人也随即上前,齐声附和,“请陛下节哀。”
谢指挥使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臣御下无方,看守不力,致使清心法姑遭遇不测,请陛下治罪。”
他顿了顿,又抬头道,“陛下,臣已审问了紫霞庵的尼姑及看守清心法姑的将士。据供述,昨夜庵堂突起大火,众人急于救火,疏忽看守,致使清心法姑趁乱逃离。待发现追至桥头,却看见林中蹿出群狼,清心法姑受惊晕厥,被群狼拖走……”
他面上闪过一丝难色,还是说道,“另,臣在清心法姑的屋中搜出两样物件。”
他双手托起一方白绸,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白绫中衣,衣上搁着一块碧色玉佩。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他手上。
太监过去接过,再次躬身呈上御案。
建章帝先拿起玉佩端详片刻,放下,又将中衣抖开。衣裳宽大,属男子之物。他的眉头渐渐拧紧,眼底似有火苗跳动,握着衣襟的手在微微抖动。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他盯着那衣裳和玉佩看了许久,才抬眸看向谢指挥使,“这是谁的衣物?”
谢指挥使说道,“微臣审问了清心法姑身边的尼姑,皆称不知。慈安稍后便到,其余相关人等已押往诏狱,待进一步审问。”
正说着,勤王与肖鹤年被人扶了进来,身后是被架着的慈安。
几人齐齐跪倒。
勤王抬起头,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父皇,母亲她……她……”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着。
肖鹤年更是老泪纵横,重重磕头,“陛下!臣的妹妹……她死了!死无全尸啊!”
建章帝望着他们,神色莫辨。
目光又移向慈安——昔日正值韶华的宫女,如今缁衣裹身,青丝落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谢指挥使起身走到慈安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慈安,当着陛下的面,必须说实话。那衣裳和玉佩,究竟是谁的?又是谁带给清心法姑的?”
慈安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明鉴!贫尼真的不知道啊!贫尼若是知道,怎敢不说……”
谢指挥使冷哼一声,打断了她,“还敢嘴硬。来人!”
他侧头吩咐,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脊背发寒,“把她拖进天牢。牙齿,一颗一颗拔下来。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慈安知道,皇宫里就有一座天牢,进去的人,生不如死。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不要!不要……”
薛及程上前一步,温声道,“莫怕。只要说了实话,便能饶你一命。可若是还敢嘴硬……方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那苦头可不是好受的。”
这是在暗示,她该说那些话了。
慈安心领神会,立即扑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说,我说!贫尼,贫尼真的不知那些东西是谁的,也不知是谁交给法姑的。贫尼不敢隐瞒,是真的不知道啊。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继续抽噎道,“只是前年正月过后,贫尼便经常见法姑抱着这两样东西,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对着西边天际,一看就是半天,还会掉眼泪……贫尼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后来,她让贫尼出去打听打听明总兵的讯息……”
她说到这里,浑身哆嗦得更厉害,声音也低了下去,“贫尼私下里猜着,那东西……大概是明总兵的。”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胡说八道!”
“一派胡言!”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第184章 反转
明国公与明山月抢步上前,抱拳躬身。
明国公满面涨红,声音发颤,“陛下!臣弟清风霁月,忠孝两全,自入朝以来,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逾矩,断不会做那等不忠不义之事!这尼姑满口胡言,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构陷臣弟!”
明山月紧跟其后,“陛下明鉴!定是有人收买了这个恶尼,让她攀诬臣叔!求陛下彻查!”
话音刚落,肖鹤年蹭地一下站了出来,袍袖一甩,声音高亢。
“陛下!臣妹自幼贤慧知理,出家之后更是青灯古佛,谨守清规——绝不会做那等不知廉耻之事!这分明是有人在陷害她,连死都不让她安生啊!”
慈安伏在地上哭,声音断断续续,“贫尼不敢说谎……贫尼也只是猜的啊……哦,还有,昨天下晌,有香客在门外议论,说明总兵要回京了,太后娘娘还要给他赐婚。法姑就一直情绪低落,坐着发呆……”
薛及程似想起了什么,忙说道,“陛下,微臣曾听看守的士卒提起过,确有尼姑私下打探过明总兵的消息。当时只当是出家人闲话,未曾在意。如今想来……”
谢指挥使想了想,也随即接口道,“臣亦听看守的禁婆提过此事。当时臣还训斥了她,让她敲打那个尼姑,既已出家,就该六根清净,打听外头的事做甚。”
薛尚书目光微动,缓缓补上一句,“肖大人,若说能与清心法姑传递物件的……庵堂内外,似乎只有你了。”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两件说不清的物件,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语,几个前后呼应的人证。
一环,一环,就这么套起来了。让薛家兄弟意外的是,皇上的心腹谢指挥使也间接作了证。
这些足以让龙案后那个人,想起那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那些事,本已埋了十几年。如今,被这几样东西轻轻一勾,又翻了出来。
只有勤王,静静跪在那里。
他没有看薛尚书,没有看谢指挥使,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垂着眼,面色平静得近乎可怕。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建章帝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刚才的悲伤之情消失不见。
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凉意,“大半夜跑出庵堂,是知道有人快回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鹤年,忽然伸手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掷了过去。
镇纸砸在肖鹤年肩头,闷响一声,滚落在地。
“你还有脸来朕这里哭?”
建章帝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竟敢帮着肖氏,与明长晴私传信物!”
肖鹤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他顾不上肩头的疼,声音嘶哑,几乎是在怒吼。
“陛下!微臣从未做过那等伤风败俗之事!臣妹……臣妹已死得这般凄惨,为何还要污她生后名声?她人都不在了啊,陛下!”
建章帝抓起那件中衣和玉佩,狠狠掷在地上,“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
中衣落在地上,摊成一团苍白。玉佩滚了两滚,停在勤王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