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正中,安放着一张紫檀木拔步床,如一间小屋,三面围以雕花栏板,刻着缠枝莲纹与五福捧寿。
床柱上挂着藕荷色绸缎帐幔,银线绣着折枝兰草,密密匝匝的流苏垂至床沿。
掀开帐幔,里头是一张宽大的架子床,云锦面料,蜀锦褥子,边上搁着两只小小的鎏金熏球,散着淡淡的沉水香。
李嬷嬷轻声道,“公主殿下,可要奴婢留下值夜?”
水初晨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必。有芍药在便好。”
李嬷嬷应了一声,屈膝退下。
芍药服侍水初晨躺下,放下帐幔,又将其它烛火灭了,只留角落里的一盏纱灯,朦朦胧胧地亮着。
“公主殿下,奴婢就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
水初晨轻轻“嗯”了一声,躺了下去。帐顶是一片淡淡的藕荷色,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又想起白马村简陋的小院和硬梆梆的木板床,想起小原主在冯家的清贫日子……
偏殿里,李嬷嬷悄声给芍药讲着宫规。
——
慈宁宫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薛太后靠在凤榻上,脸色苍白,眼角犹有泪痕。
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尽数斑白,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却攥得死紧,仿佛一松开,什么就都抓不住了。
“哀家曾经一再告诫薛清合,先帝不许韫儿当储君,她就要断了那个念想。可却她阳奉阴违,干了那么多坏事。更没想到,她的胆子会那么大,还敢利用哀家的一个梦大做文章。”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该死!可是,她要那么做,薛家上下,谁敢不听她的话?皇上,薛家帮过先帝,帮过哀家,帮过你……你不能一竿子打死啊!”
建章帝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他的手被母亲攥着,指节泛白,却没有任何回应。
薛太后知道,儿子已经怀疑她了。她哭得更厉害,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特别是哀家的父亲,你的外祖,那年他为你挡箭,丢了半条命,最后十年是在床上度过的。薛清合犯了大错,薛及程助纣为虐,哀家不替他们求情。哀家只求你,放过你外祖父的其他后人……”
建章帝沉默许久,才开口,“母后也知道,薛清合谋害皇后、陷害公主、残杀忠良,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薛家与她合谋,罪大恶极,按律当诛三族。”
“不能!”
薛太后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建章帝忙捏紧她的手,目光落在母亲那张苍老的脸上,“薛氏的罪行已昭然若揭,但看在母后和外祖的情分上,朕便饶过薛家其他人。”
薛太后心头一松,刚想说什么,建章帝又道:“今晚,朕已追封肖氏为孝贤皇后,封衡儿为太子,初晨为永安公主。”
薛太后的手猛地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皇儿怎地如此着急?肖氏死得可怜,哀家也心疼她,追封便追封了。
“晨丫头受了那么多苦,她是哀家的嫡长孙女,给封号应当。可立储事大,为何不……不等着与阁老们商议后,再定?”
建章帝面色微沉,“这天下,还有什么朕做不了主的?母后放心,除了薛氏和薛及程、薛及鹏必须死,其他薛家人可活命。不过,京城是留不下他们了,都回老家吧,子孙三代内不许入仕。”
薛太后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却渐渐止了声。她知道,这已是儿子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那目光已从哀戚转为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那几人该死,哀家也恨极了他们。但衡儿不能为太子。他若登基,就冲肖氏,他也不会饶过薛家满门和韫儿。再者,衡儿从小就优柔寡断,能力不行。皇上不能因为一时愧疚,胡乱立储,那是对江山、对百姓的不负责任。”
她顿了顿,攥紧了儿子的手,“皇上想想法子,将来找个错把衡儿的太子位废了,让他当个闲散王爷,一辈子享清福即可。
“哀家一直记得先帝遗训,从没想过让韫儿为储君。就行儿吧,他贤德、勤勉、睿智,定会是明君,之前皇上不是也最看好他吗?他上位,哀家也能闭眼了。”
建章帝摇摇头,“母后,还是您跟儿子说的——愚慧大师曾言,肖氏所生之子,必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
“朕看了衡儿十八年,几位皇子里,他最适合当太子。母亲放心,衡儿宅心仁厚,有帝王气度,不会为难薛家。”
他站起身,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已经晚了,母后好好歇息,明日儿子再来看您。等到永安孝期过后,再让她来给您请安,那是个好孩子,有一手好医术,让她给您瞧瞧。”
说完,建章帝转身向殿门走去。
快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薛太后苍老的声音,“皇上,二十年前,夏氏头一回说的是——‘肖氏所生之女,必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
建章帝猛地转过身,吃惊地望着母亲。
薛太后的目光幽深如古井,声音低沉,“哀家当时以为听岔了——小娘子怎么承天下气运?便多问了一句。夏氏立刻改了口,说她说错了,大师的原话是‘所生之子’。”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管是‘子’还是‘女’,哀家都怕那个‘承天下气运’的孩子落在明府,与皇家不利,这才急急忙忙跟皇上说了。
“如今回头想想,永安小小年纪就被称为神医,救了多少人的命。她岁数还这么小,往后不知还要救多少人。说她‘承天下气运,救万民于水火’,倒是一点不假。”
薛太后的声音压得更低,“会不会,是夏氏撒了谎,擅自改了大师的原话?唉,偏偏孔家的事这时候闹出来,夏氏又死得这般巧……
“明家会不会为了扶衡儿当太子,故意让夏氏那样说,最后还把她灭了口?皇儿,咱们不得不防啊。”
第205章 哭灵
建章帝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站在殿门口,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许久他才问了一句,“母后,当初,您为何不据实告诉朕?”
薛太后道,“哀家没想那么多。那夏氏当时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想到她会说谎?”
建章帝沉声道,“这件事,朕会落实清楚。”
他顿了一下,语气硬了几分,“至于薛家其他人,就留在京城吧,偶尔也能进宫陪陪母后,替母后排解排解愁绪。还有——朕始终相信,长宁皇姑不会骗朕。即使夏氏的话不可信,也是她自己擅自篡改。”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两句话,说得有多么言不由衷。
愚慧大师就在大昭寺,问一问便知。
正好,他也想看看长宁郡主和明老国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忠君。
若不是,皇祖父、皇祖母、皇父,还有他自己,这么多年对他们的信任,可就错付了。
他又望了一眼母亲,她苍老多了。自己曾经全心全意地信她,可到头来,她还不是为了薛家,对父皇的遗诏阳奉阴违?
不过,封水衡为太子,自己还是心急了些。
建章帝收回目光,转身跨出门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五更天了,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水初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帐顶是陌生的藕荷色绸缎,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床又大又软。
稍后才想起,这里是皇宫,她如今是永安公主了。
她坐起来,唤道,“芍药。”
芍药应声而入,身后跟着李嬷嬷和那个叫采菊的宫女。
李嬷嬷手里捧着素白的孝服,面色严肃,“公主殿下,坤宁宫的灵堂已经搭好,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昨夜便在那里守着了。”
水初晨点点头,穿上麻布孝衣,戴上麻冠,腰间系上粗麻绳。
她吃了两口粥,便出了公主所。
此时天还未亮,漫天寒星闪烁,夜风呼啸,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踏着冰冷的石砖,走了一刻多钟,来到坤宁宫前。
坤宁宫一片缟素。白幡从檐角垂下来,在夜风里翻飞,发出簌簌的声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照得灵堂里外亮如白昼。
水初晨抬脚进去,一眼便看见大殿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立着一块黑漆灵位,上面用金字写着“孝贤皇后肖氏之灵”。
那里面没有完整的遗骸,只有两根残骨、一顶僧帽、一套孝贤后穿过的旧衣。
水初晨给棺材磕了头,上了香,在内侍的引导下,跪去棺材右边,太子妃谢氏的下首,与左边的太子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