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闻言,面面相觑。
明国公率先出列,躬身抱拳,“陛下,薛及相身为薛家家主,薛家作恶多年,他岂能轻轻放过?臣以为,即便免死,也该发配远恶军州,以儆效尤。”
两位御史出列,“臣附议!薛家罪行滔天,薛及相纵非主谋,亦是首恶之一,留在京城,恐难服众!”
接着,又有十几个大臣出列,“臣附议!”
建章帝一瞧见明国公出列,心底那股被薛太后撩起的疑心便又浮了上来。
他微微皱眉,冷哼道,“朕已经夺了他们的爵和官,抄了他们的家,还要怎样?是不是非要朕将薛家满门抄斩,只剩太后她老人家光杆一个,你们才满意?”
明国公一怔,忙道,“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建章帝的目光冷冷扫过明国公,又扫过那两位御史,声音沉下来。
“朕不止是君王,还是人子。太后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身边要有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解闷。让他们偶尔进宫陪陪太后,也算替朕尽一份孝心。怎么,你们连朕的孝道也要阻拦?”
御史还想再辩,建章帝已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朕知道,你们觉得朕对薛家发落太轻。但朕要的是朝堂安稳,不是株连无辜。此事是朕亲自定夺,容不得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国公脸上,声音放缓,却暗藏机锋,“明家在此案中出力甚多,朕心里记着。但切记——莫要越俎代庖,替朕做主。”
这话说得重,明国公与明山月心头一凛,齐齐跪下叩首,“臣不敢。”
殿内鸦雀无声。即使众多人心中不服,也不得不闭上了嘴。
“退朝。朕要去坤宁宫祭拜晥儿。”
建章帝站起身,袍袖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
插上香,建章帝久久地凝视着灵位上的金字——“孝贤皇后肖氏之灵”,目光深沉而哀戚。
许久,他又走去棺木前,用手轻轻抚摸着黑漆的棺面,像在抚摸一个熟睡之人的脸颊,悲咽出声。
“晥儿……爱妻……”他低唤出来,声音里的柔情浓得像化不化的蜜。
一个声音响起,“父皇,请节哀。”
是赵王。他跪在太子的下首,面色沉痛,声音带着颤意。
接着,三皇子也出声劝道,“父皇,请节哀。”
这些话太子说不出口,只是呜咽声更大了一些。
建章帝身后的何全也躬身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孝贤皇后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陛下太过伤怀。”
建章帝这才渐渐收了哭声。他直起身,望着棺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爱妻在那边等着朕,等朕过去了,一起投胎。来世,朕再不负你。”
水初晨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深情人设演的,她都快吐了。特别是“晥儿”、“爱妻”的称呼,说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又过了许久,建章帝才在何全的再三劝说下,离开坤宁宫。
这让那边的二十几个妃嫔一通羡慕嫉妒恨,也让那些来哭灵的女眷唏嘘不已。
孝贤皇后这份哀荣,古今少有。她苦了十几年,值了!
下晌,皇上对薛氏和薛家人的处置便传遍了后宫。
薛氏赐鸠酒,薛及程斩首。至于薛家其余人,不过是罢官夺爵,轰出尚书府了事。
太子和水初晨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愤愤不平。
把他们母女害成这样,那一大家子就这么轻轻放过了?再不济,也该将薛家人贬回原籍,永不许入京。
可皇上偏偏把他们留在京城,虽没了官职,可太后还在,薛家几代的根基还在,姻亲还在。
这是留着他们,将来好制衡太子么?
殿内一时无声。太子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抹黯色。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母后“尸骨未寒”,父皇已经开始为将来布局了。
他这个太子,在父皇心里,终究抵不过“平衡”二字。或者说,既是敲打他,也给薛太后和赵王,甚至三皇子留了一线希望。
水初晨对皇上从来没抱过希望。那本就是个渣爹,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爱,或者说谁都不信。
三皇子面无表情。
赵王一脸悲戚,对太子说道,“皇兄,弟弟头晕,先行告退。”
太子知道他是要去看望薛清合,面无表情,声音温和,“去吧。”
第207章 上上品
酉时末,天黑如墨,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太子说道,“今日本宫与三皇弟在此守夜,你们回去歇歇吧。”又心疼地看了水初晨一眼,“皇妹越发清瘦了,好好歇息,让母后在那边放心。”
水初晨动情道,“皇兄也要保重身体。”
众人才起身出去。
水初晨与三公主一路,几个宫人提着灯笼为她们照亮,两个内侍为他们撑伞。
“大姐姐,”三公主很想跟冯初晨亲近。
水初晨本就话少,彼此又不熟悉,只“嗯”了一声。
三公主又道,“以后,我能去东院找大姐姐说话吗?”
“好。”
二人一路沉默,来到公主所。
水初晨刚要迈进东路院门,一道身影从中院蹿了出来。
“水初晨!”
尖厉的嗓音划破了公主所的宁静。
水初晨脚步一顿,抬眼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朝她扑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二公主水娆福。
她穿了一件湖蓝色提花褙子,头发散了几缕在鬓边,眼睛红红的,像只炸了毛的斗鸡。
“贱人!”
二公主冲到近前,手指几乎戳到水初晨鼻尖上,“你娘被狼吃了,凭什么怪到我母妃头上?”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扬起来,照着水初晨的脸扇去。
几个内侍还没反应过来,水初晨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
“啊——痛!”二公主惨叫一声,半边身子都歪了下去。
水初晨顺势将她往前一推,冷声道,“薛氏祸乱宫闱,陷害皇后、公主,罪该当诛。你不知道躲在屋里替她反思罪孽,还敢跑出来打人?”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如刀,“你再动手动脚,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公主被身后的宫女七手八脚扶住,才没摔倒。
她站稳后,气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尖着嗓子骂道,“乡下来的土包子!你娘大半夜自己跑出去,被狼吃了是她活该……”
“啪!”
话没说完,一记清脆的耳光便落了下来。水初晨的手又快又准,打得二公主脑袋一偏,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起五道红印。
“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水初晨的声音像寒冰,面沉如水,“真是欠收拾,本宫替你爹好好教教你。”
“本宫”二字说得极重。
她再次扬起手,两名宫女连忙挡在二公主前面,求饶道,“永安公主息怒,二公主有口无心,您大人大量——”
“贱人!你敢打我!”二公主捂着脸又哭又叫,“父皇母妃还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呢!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她又想冲出来,被两个宫女死死拉住。
芍药已经冲到水初晨身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她瞪着二公主,意思是,想打我家公主,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芍药,走了。”
水初晨没再看二公主一眼,转身往院里走。背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她头也不回,只是轻轻甩了甩打人的那只手。刚才手劲儿使大了,掌心有点发麻。
内院里灯火通明,廊下摆满了箱子,有些摞在一起,整整齐齐。
李嬷嬷屈了屈膝,笑道,“公主殿下,这是陛下赏您的。”
水初晨并非真的悲伤,看到这么多赏赐,倒有几分兴致。
两个小太监赶紧把箱子盖一一打开。
最先看到的是黄金。内府铸的五两一锭的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晃人眼。旁边还有两箱小金锭如意,五钱、一两、二两不等,是专门赏人用的。
万两黄金,装了二十来箱。
旁边各二十箱,是锦缎、锦罗、花缎、花罗,各色花样,都是江南织造局上贡的。分开装着,箱子上贴着黄签,写着品名、匹数。
再过去是两排长案,上面摆着赤金、白玉、珊瑚、玛瑙做的摆件。有如尺高的宝塔、仙鹤,有拳头大小的瓜果、瑞兽,件件精巧。
旁边还立着两架紫檀木嵌双面绣的围屏,绣的是花鸟山水,栩栩如生。
摆件共计二十对。
首饰也是二十对。簪、钗、耳环、手镯、项圈,金玉珠翠,内务府打造,装了好多个锦盒,摆在案上,珠光宝气。
另有一对紫檀木妆奁箱,里头分了许多小格,金梳、银篦、玉簪、玳瑁梳,还有胭脂水粉、妆台用具,一应俱全,也是内府按例备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