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从怀里掏出五百两银票交给她,“这算我提前给你的添妆。”
木槿也知道这或许是跟主子见的最后一面。
她流着泪跪下接过银票,啜泣道,“奴婢能服侍公主和陈婶,是奴婢的福气。以后,望主子万事如意,贵体金安。”
水初晨戴上口罩,芍药打开侧门,二人过去后,钱婶又赶紧把门锁上。
钱叔问道,“公主,木槿的病怎样?”
水初晨难过地说道,“她的红疹热耽误了,已是药石无医。本宫一直呆在宫里,没能时常给她施针,是本宫对不起她。给她准备后事吧。”
又让汤涧给了钱婶二十两银子,“主仆一场,后事办得体面些。”
芍药捂着脸哭了几嗓子。
稍后,水初晨和芍药摘下口罩,在消毒水里洗了手,换了衣裳,才坐上马车。
马车回到京城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霞光将城楼染成了暗红色。大街小巷的灯笼已经挑了起来,一派节日气氛。
人群涌挤,马车行驶很慢。
水初晨一行先到了医馆。她在宅子那边洗了澡,从头到脚消了一遍毒,才换上干净衣裳,坐车回宫。
冯不疾舍不得姐姐,一起坐车跟到宫门口。
他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眼巴巴地望着水初晨下了车,看她走进宫门。
水初晨在宫门内驻足,回身看向他。他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宫门内外,几步之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姐,过几天我进宫看你!”冯不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水初晨又站定看向他,点点头。
马车辘辘远去。
车辇停在她面前,她坐进去。几个宫人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长长的宫道上晃悠。
她掀开帘子,寒风夹杂着雪花迎面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水初晨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郁气压下去。路还长,一步一步走。等到走出这个笼子,就好了。
晚饭后,水初晨去书房拿出日记本。心里的苦闷无法排解,哪怕不能明写,还是想写几句。
建章二十二年,正月十五。雪花落下,片片皆寒。
回到归处,却不过是跳进一只金笼。
有些告别近了,有些相见远了。那些曾触手可及的人,如今隔着重重朱门红墙。好在尚有念想,可念、可盼。
至于别的——庭前那株海棠,枝上栖着几只雀儿,整日聒噪不休。春日将近,万物蠢蠢欲动,只是这院子里的风,总也吹不暖。
她叹了口气,把日记锁进柜子里,起身向外走去。
汤涧和芍药忙跟在后面,采菊点燃羊角灯,拎着走在前头。
雪花依旧簌簌地下着,灯光映在雪上,把近处的雪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落在青砖地上,薄薄地覆了一层。
水初晨看看空旷的庭院,向后院走去。
园子里静得出奇,几株腊梅的香气在冷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池塘已结了冰,雪花落下薄薄地覆了一层。平日里的花草都谢了,只剩下枯枝在雪里立着。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清冽。
她站了一会儿,向花园深处走去。
没想到水娆福正拉着三公主水娆华在石子路上慢慢走着,水娆华一脸不情愿,显然是被硬拽出来的。
水娆福虽然穿着素服,却笑靥如花,一点不像亲娘才死的样子。
听说赵王至今走不出丧母之痛,时常垂泪。这对兄妹,实在不像一母同胞。
看见水初晨,水娆福一脸得得意,歪着头说道,“哟,这不是大皇姐吗?父皇和皇祖母心疼我,解了我的禁。呵呵,你的状,白告了。”
水娆华忙屈了屈膝:“大皇姐。”
水初晨冲水娆华点点头,也招呼了一声:“三皇妹。”
她抬脚正要走,水娆福又追了一句,“我在皇祖母和父皇跟前长大,十几年的情分。就你一个接生婆,还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做梦!”
第234章 再打
水娆福学聪明了,骂孝贤皇后要遭重罚,就骂水初晨。虽说咒骂长姐也会被罚,顶多被骂几句,禁足抄《女诫》,这种惩罚她过去有过——她不怕。
水初晨心里那团火正烧着,正好有人递柴上来。她转身从汤涧手里抽过拂尘,回手一扬,照准水娆福的屁股就是一下,抽得干净利落。
水娆福没防备,被打得一跳。虽穿着冬衣,不太疼,可当着这么多人被打屁股,很没有面子好不好。
她涨红了脸,尖声叫道,“水初晨,你又打我!”
水初晨倒提着拂尘,冷冷道,“父皇说了,本宫是长姐,教训你是应当的。你再满嘴喷粪,本宫不介意把你的嘴抽烂。”
她手腕一翻,拂尘又抬了起来。
水娆福知道打不过,往后退了几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要去告诉皇祖母,接生婆又打我!”
水初晨一个字不回,举着拂尘冲了过去。
水娆福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像兔子一样蹿进中路后门。跑得快的小太监赶紧把门插上,把两个慢了一步的中路小宫女关在外头。
水初晨也没真想冲进去打人,将拂尘扔回给汤涧,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芍药凑上来小声问:“公主,二公主不会真去慈宁宫告状吧?”
水初晨慢悠悠地说:“她先骂人,本宫教训她是正理儿。”
门缝里又传来水娆福的声音:“我没骂人!你本来就是接生婆!接生婆、接生婆……”
水初晨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芍药说,“走了,本宫可没工夫跟一条只会狂吠的野狗吵架。”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门里门外的人都听见。
水娆福隔着门骂道,“乡下接生婆,瘦得像竹子,还以为自己有多美……”
水初晨转身走了,骂人声渐渐远去。
水娆华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平日里只有水娆福欺负别人的份,如今终于有人治得了她,水娆华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她怯怯地走上来,拉了拉水初晨的袖子,“大皇姐,咱们走路……消消食?”
水初晨不喜生人靠得太近,忍住没有甩开她的手,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围着花园慢慢走了两圈,水娆华没敢多说话,偷偷看了水初晨好几次,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事物。
回到东路,水初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拂面,吹得她鬓角碎发微微晃动。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那团无名火,总算散了些。
泄愤,打人果然比写日记更管用。
中路的水娆福还坐在软榻上生气。那个土包子,接生婆,还想嫁给样样好的孙小将军?
做梦!
她一定要不择手段把孙小将军抢过来。
想到最终自己招了孙小将军为驸马,水初晨气得坐在屋里哭,她的心情又飞扬起来……
正月十七,天边寒星未落,水初晨便已出门。
她坐上步辇,汤涧、芍药、半夏、杜若跟在两侧。昨日之前,手术所需的一切器械、药材、敷料已全部送往太医院,此刻只需她人过去。
到了太医院,李院正、方院判、范院判与上官如玉已正襟站在门外。
范院判老脸微红,心里五味杂陈。他深深后悔当初得罪冯初晨,私心里盼着手术出岔子——一个姑娘家,会施神针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连开刀都那么利害?
他想做点小动作,奈何所有流程都是上官如玉和蔡女医经手,李院正和方院判又盯得紧,他根本插不进手。
水初晨下车,几人忙抱拳躬身,“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上官如玉上前一步,“表妹,手术室已准备妥当。”
水初晨点点头,“先去看看王将军。”
王图穿着消过毒的绿色棉布病号服,坐在病床上。
刘氏和儿子王东潜一左一右坐在凳子上,脸上满是紧张。
刘氏攥着帕子,手微微发抖,再一次低声劝道,“夫君,我和东潜都不嫌你。要不……咱就不做了吧?”
她害怕,怕丈夫上了手术台下不来。
王图握住她的手,温和说道,“我相信永安公主和上官大人。他们说能成,就一定能成。你放心,没事的。”
王图从十天前就开始在上官如玉的指导下,吃水初晨调制的活血化瘀、通经活络的汤药,让局部气血活起来,为后续治疗打底。
同时,外敷药膏,让硬化的疤痕组织软化一些。
见水初晨等人进来,三人连忙起身。
水初晨安慰了几句,为王图把了脉。脉象平和,疤痕已经软化,没有手术禁忌。
上官如玉在一旁说道,“王将军昨日饮食正常,晚饭后至今未进食,符合术前准备。”
王图接过上官如玉递来的半碗麻沸散药汤,一饮而尽。
前几日上官如玉已经跟他说清楚,必须控制麻沸散剂量,他全程要保持清醒,以便永安公主观察面部表情肌是否受损,缝合时也需他配合做皱眉、微笑等细微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