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听得龙颜大悦——他们皇家,又出了一位圣德皇后那样的奇女子。
这是他的传承好啊!
水初晨一早便到了太医院。她先净了手,又用烧酒将镊子和剪刀细细擦过,才走进王图的病房。
王图靠坐在床上,脸上仍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刘氏和王东潜站在他身后,神色一个比一个紧张。
“王叔,今日拆线。拆完线您就能照镜子了。”水初晨声音温和,一边说一边解开他头上的纱布。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生皮肤。那道从左眉梢直抵下颌的旧疤,如今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像用毛笔蘸了朱砂,在脸上轻轻画了一道。红线两边,针脚留下的痕迹细密整齐。
她拿起镊子,轻轻夹住线头一端,剪刀贴着皮肤将线剪断。她捏着线头轻轻往外一抽,王图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吭声。
十几根线,她拆了足足一刻钟。每拆一根,都要停下来端详创口的对合情况,再用浸了药汁的纱布轻轻按压片刻。
上官如玉在一旁递工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势。
最后一根线抽出来,水初晨直起身,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创口愈合得不错,红润平整,没有渗液,那条细细的线痕微微隆起,像一道浅粉色的堤坝,两侧的皮肤仍有轻微浮肿,针眼处留着浅浅的凹点,密密匝匝排成两行。
整道疤算不上“好看”,却已不再狰狞。
“手术很成功。”水初晨笑道,“等再过些日子,肿消了,针眼长平了,这条线也会慢慢变成浅肉色,到那时不离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语气笃定而从容,像是早已见过许多这样的愈合。
这比之前好太多。刘氏激动得轻轻啜泣出声,连忙用手帕捂住嘴。
何全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嘴里啧啧有声,连声笑道,“太好了,太好了!咱家要回去向圣上禀报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水初晨道,“拿镜子来。”
芍药递上一面铜靶镜。
王图接过,手微微发抖,慢慢举到面前。
镜中那张脸,王图看了十六年,早已习惯。可今日不一样——脸上那道凸凹不平的丑陋旧疤,不见了。
永安公主还说,等再过些日子,伤疤会变浅,这些针孔也会慢慢长平。
他放下镜子,又举起来,再看一眼。那丑了十六年的左脸,变得好看了。这张脸,终于有个“人样”了。
“公主……”王图声音发哽,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水初晨轻笑,“王叔,伤口未完全愈合之前,还是要少说话为好。之前交待的注意事项,也必须继续遵守。”
王图使劲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之前的十六年,他从未为这张脸掉过一滴眼泪,今日却哭了。
刘氏一边哭一边说,“好了,好了……往后您出门,再不用戴大檐帽了。”
王东潜吸了吸鼻子,又跪下给水初晨磕了三个头。
水初晨亲手把他扶起来,又将后续护理的事细细叮嘱了一遍,上官如玉和蔡女医一一记下。
若是前世,王图这时候已经可以出院了。但他是这个朝代第一例“医美”病人,水初晨不敢大意,让他再住半个月,二月初十再回家。
此时刚刚午时初,水初晨坐车去了勤王府。
勤王府离太医院不久,两刻多钟的马车。
长史官正候在王府大门前,陪水初时一起去了正院。
勤王妃候在正院门前。
水初晨下轿,牵着她的手说道,“还不满三个月,要多加注意。”
去了正房,水初晨一坐下就为勤王妃诊脉。
“大嫂情况很好……”
姑嫂二人手牵手说到酉时,水初晨才起身告辞。
水初晨的马车到了宫门,她刚一下车,便看见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候在那里。
李公公快步迎上来,躬身笑道,“公主殿下,圣上在太极殿,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天色已黑,正是晚饭时分。
水初晨换了步辇,往太极殿而去。
太极殿里,太监们拎着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圆桌,摆了二十来道,满满当当,却也谈不上奢侈,远不像前世清宫戏里那般铺张浪费。
第237章 投名状
水初晨进门,依礼拜见。建章帝看她的眼神亮亮的,带着光,像看一件希世珍宝。
“永安,”他示意她坐下,语气里掩不住的好奇,“你这手术,怎的做得那样好?朕听李院正说,他从没见过这般好的疡科大夫,想都未曾想到。”
水初晨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禀父皇,大姑在世时,曾教过儿臣一些手术医理,说是她师父传下的。她去世后,留下了一本手札,上面记述了许多。儿臣又日夜学习手札里的医理,还在自己身上、产妇身上试过许多回……”
建章帝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闺女,是天下少有的大才。他甚至在心里揣摩,愚慧大师当年的批命,原话就是“肖氏所生之女”。
明国公撒了谎,太后曾经撒了谎。
太子,立得太仓促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过几天愚慧大师便要出关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吃饭吧。”他换了一副慈父面孔,亲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水初晨碗里。
水初晨低头谢恩,安静地吃饭,心里却满是苦涩和紧张。
她已经注意到了渣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他如此,是怀疑太子哥哥的批命了吧?
尽管明老国公去求过大师,不知大师会怎样答应。
明家人也都悬着心呢。
水初晨很为难,她不表现好些,既不能圆明国公的话,也不能取得渣爹的最大信任。
可表现好了吧,渣爹又要怀疑太子哥哥。
饭后,建章帝命人取来一幅前朝书圣的字帖,又将自己常把玩的一只玉葫芦赏给她,以示对这个长女的恩宠和看重。
水初晨双手接过,谢了恩。
回到公主所,水初晨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玉葫芦,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心里暗道:渣爹如今对她倒是真的看重。虽然她不在乎这份“看重”和“恩宠”,但不可否认,这对她将来助益太子哥哥大有好处。
汤涧凑上前来,仔仔细细端详了那玉葫芦两眼,笑起来,“奴才见过圣上三次,三次都瞧见圣上手里把玩着这个玉葫芦,从不离身。如今赏了公主,可见圣上有多么宠您。皇子皇女里,这个恩宠您是头一份儿。”
芍药也笑道,“上次皇上还把手上戴的玉扳指赏了公主。”
汤涧又笑道,“公主能得圣上如此厚爱,奴才真是与有荣焉啊。”
屋里的宫人们个个喜上眉梢。主子得宠,奴才们的日子才好过。
李嬷嬷眼皮垂下,耳畔又响起那个声音:
“这个后宫,是太后娘娘说了算。太后娘娘仁慈,心疼晚辈。大公主有了什么事,来跟太后娘娘禀报一声,少不了你的好处。你没有亲人,将来出宫,多些银子傍身,总归是好事。”
这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夏嬷嬷,在她一被派来公主所东路,就找她说的话,还赏了她十两银子和一对金镯。
李嬷嬷跟永安公主相处不久,但已经看出来,这位公主虽然表面冷清,却是再记情不过。对救命的恩人、重病的奴才那么好,只要自己忠心,也会对自己好的。
她必须要抉择效忠的人了。
等到屋里没有了其他人,李嬷嬷一下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说了夏嬷嬷跟她说的话。
她声音发涩,“公主殿下,老奴十岁那年,村里闹战乱,家里其他人都死了,就剩老奴一个。是圣德皇后的军队经过,收留了老奴。老奴先是帮着洗衣做饭,后来进了宫。
“二十五岁那年,老奴本该出宫,可老奴连家都没有了,出了宫又能去哪里?便求了恩典,留在宫里。老奴干过苦役,当过粗使,熬了十几年才进了尚仪局,如今又来服侍您。”
“老奴没有亲人,没有牵挂,这辈子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些日子,老奴看着公主对王嬷嬷、对芍药、对木槿、对身边的丫头们,是真心实意的好。
“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主子,还是第一次看见舍身去救重病奴才的主子。老奴想明白了,愿一辈子忠心服侍公主,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说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水初晨了然,她是递投名状来了。
把夏嬷嬷的话抖落出来,便再无回头路。往后薛太后那边,她是彻底得罪了。这份决心,不是假的。
水初晨问道,“你就不怕得罪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