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与水初晨再次向明长晴深深施了一礼。
“明叔,母亲就托付给您了。一路保重。”太子的声音不高,四个字落在夜风里却沉甸甸的。
明长晴抱拳道,“你们放心,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她有事。她最在乎的就是你们,多多珍重。”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子脸上,嘱咐道,“眼下薛家虽然倒了,朝中势力大不如前,他们不太可能在朝中动手。
“但薛太后还在,某些暗势力还在。他们想扳倒太子,最有可能从皇上身上或歪门邪道上下手,殿下心里要有数。”
太子点点头,“谢明叔提醒,我知道。”
明长晴又道,“朝中那些墙头草,殿下不必急着去笼络。眼下要紧的是稳住自己的根基——你越是稳,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皇上也才越放心。
“等到皇上心里的那根刺慢慢软了,朝局自会明朗。搬进东宫后,要更加小心。塞人这种事,太后做了一辈子,轻车熟路。”
太子的神色又沉了几分,“明叔说的,我都记下了。”
明长晴的目光转向水初晨,“若山月敢对公主不好,我知道定会好好收拾他。”
话虽带着几分玩笑,声音却不像在说笑。
明山月站在一旁,抢先说道,“看二叔说的,我怎么可能待晨晨不好,心疼还来不及。”
水初晨看了明山月一眼,又转向明长晴,重重点了一下头。
四人没有再说话,一同转身出了洞口,在郭黑的护送下匆匆下山。
山风呼啸,带着潮湿和泥土气息。星光下的树木和大石影影绰绰,像无数沉默的影子。远处传来什么野兽的低吼声,拖得长长的,与风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山野里来回游荡。
山脚的树林里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匹马,几人在林边停下。兄妹二人再次望向明长晴,又是深深一礼。明长晴在几步外站定,缓缓还了一礼。
水初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明山月望去,两道视线在星光下无声地相遇。
明山月低声嘱咐道:“回去后,一切小心。”
水初晨轻轻“嗯”了一声。
兄妹二人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将那片星光和那个身影一并隔绝在外。
郭黑跳上车辕,轻轻甩了一鞭,向紫霞庵驶去。
水初晨悄声说了太后想给她和孙承宇赐婚,孙承宇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气得脸色铁青,“哼,那个老女人,面上有多仁慈,用心就有多险恶。她敢赐这个婚,我就是拚上性命,也不会让她得逞。”
水初晨拉着他的袖子道,“哥哥放心,妹子有计较,不会让那个老太婆得逞。”
马车来到紫霞庵的侧门,守在那里的人把侧门打开,二人悄悄走到禅院,芍药把院门轻轻打开。
二人分别进了自己的屋子。
扮作他们躺在床上的人下来,躬身退出。
二人都各自躺上床去。
此时,水初晨的心才完完全全放进肚子里。但想到母亲的模样和嘱托,又是心酸不已。
两世为人,终于和妈妈团聚,却不得不匆匆分离。与妈妈相处哪怕只有十几天,她也感受到了母爱的深沉。前世今生,她没有遗憾了。
可心里的悲痛却如潮水般漫过胸膛,涨得发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着,但愿今夜能梦见妈妈,哪怕只是前世手机里那些模糊的影像也好。
她真的做梦了。
梦里没有妈妈,却见了前世的自己——水初尘。
她穿一件米色长风衣,绿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像刚从哪一场春日里走出来的人。
霓虹灯把街道映得忽红忽蓝,车灯从身侧一掠而过,像一条光的河流。
她身旁走着一个男人,两人并肩行在一家茶饮店门口。男人偶尔侧头跟她说话,她便也侧过头去回应,两人肩膀轻轻挨着,像两棵长在风里的树,不紧不慢地往前。他在路口停下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掀起的围巾。
水初晨哪怕在梦里,心里也一片澄明。
她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是大姑——或者说,就是前世的水初尘。
那个男人,是医院外科的副主任医师赵陌。赵陌曾追求过前世的她,人品、业务、家境都没得挑,只是那时的她总觉得跟他在一起没有感觉,便没有同意。
没想到,他和大姑走到了一起。
真好。
她站在梦里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像是在看一部早就该上映的电影,终于等到了散场前最暖和的一幕。
两道身影走进熟悉的单元楼下,在门口停了一下,互相拥抱了一下,然后水初尘转身走进楼门。
电梯停在了十二楼。门开,走廊的灯亮了一瞬,她走到最里那扇门前,熟练地掏出钥匙开了锁。
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孙女回来了,笑眯了眼。水初尘搂着他的胳膊说笑了一阵,才起身进了卧室。
卧室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墙上的两幅水墨画换成了两幅风景——绿色的深山,云贵一带那种层叠叠的山影,雾气缭绕。
书桌上、梳妆台上、床头柜上,都散着几张纸,画着同一个图案:一个长方形,两侧各燃着一簇火苗,像是某种她看不明白的符号。
清晨醒来,水初晨还抱着蜷起的双腿笑了一会儿。
第243章 出气
清晨醒来,水初晨还抱着蜷起的双腿笑了一会儿。
三年过去了,爷爷身体依然如她在时一样好,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大姑也没变成小鸟,她在那个世界里过得非常好,还有一个可以并肩走在天地之间的人。她不用踮脚,不用仰视,就能与赵陌肩并肩站在同一片街灯下。
这一世的大姑受尽了苦难,可穿去现代不过三年多,便有了归宿。
妈妈呢,前生今世都受了许多苦,但终究活了下来,去了另一片天地。
虽然还没和明二叔解开那个结,但两个人时常见面,明二叔那样的人,日积月累,总会把她心里的冰一层一层化开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那个图案,水初晨反复在脑子里描摹那个长方形,那两簇火苗,却怎么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为何同样的图案画了那么多张。
再联想到换上的那两幅风景画,是大姑在祭奠谁,还是在传递什么神秘的符号?
她走去窗前,推开小窗,望着天边那颗启明星,心里又有一种猜测,难道大姑也梦到过她,知道原身进入了这个身体,而想告诉她什么,所以才在各个角度,画了那么多张。只是隔着两个世界,说不分明?
若真是这样,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呢?
水初晨没有练太极拳,而是和太子一起去烧了早香,一整天都在烧香、抄经、诵经中渡过。
这是兄妹二人相处最多的一天。
太子真是一位好兄长,亲自给妹妹布斋饭,上个坡都会嘱咐她小心,没人时候还会讲一讲宫里的注意事项,似要把十几年没给的关爱都给出来……
次日辰时末,兄妹二人离开紫霞庵,了悲师太等尼姑送到庵门。
太子直接回宫面圣,水初晨去了妇幼医馆——补上二十五那天。
芍药得了主子三天假。她也直接回宫,去公主所拿着二十两银子,一匹在宫里得的绸子,十朵宫花,一盒御膳房做的糖果点心,穿着女官服,出宫回家了。
建章帝正在御书房跟几个重臣议事,见太子回来,听他禀报了皇陵的情况。
说道,“你虽在孝期,但国事大于家事,每日还是得来太极殿,跟在朕身边学着处理政务。朕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你早些上手,朕也能省些心。”
太子躬身道,“儿臣听命。”
建章帝又淡淡道,“不过,你也别急着插手太多。先在旁边看着,多看少说。朕知道你聪慧,但朝堂上的事,光有聪慧不够,还得有分寸。分寸二字,最是磨人,也最是练人。”
太子垂首,“儿臣谨记。”
建章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你母后的事,外头议论不少。你是太子,言行举止都有人盯着。孝期之内,该守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该避的嫌也一概得避。别让人抓住把柄,说你不敬亡母。”
这话诛心。
太子心头一凛,他哪里会让人在孝道上抓住什么把柄?面上却不显,恭敬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建章帝摆摆手,“行了,回府歇歇吧。明日卯时,准时过来。”
“是。”
太子躬身退下。
建章帝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人,语调凉丝丝的,“你们几个,也退下吧。明爱卿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要单跟朕一个人说,你们都在,他不好意思开口。”
几位大臣识趣地躬身退出,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明国公老脸有些发热,却还挂着微笑。他心里门儿清,这顿骂是躲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