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一时堵在他的喉间,翻涌了许久,之前的那份气恼散了大半,也骂不出来了。
二人就那么对视着,沉默着。
好一阵,上官如玉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认命似的涩意。
“表妹,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因为那件事你不肯应我,我也只得认命,可心里总还留着一线指望。至少,我对你的那份心意,你是知道的。
“我一直觉得,你也如我对你那般,对我好。可你们……竟瞒着我,瞒了那么久。”
水初晨不知该如何解释,也真心觉着自己愧对他,嘴唇微微抖动,眼底带着歉疚,不知该如何解释。
见她这副模样,上官如玉心头那团郁气忽然就没了。他抿了抿唇,忍住了后面那些话,轻轻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你一定有你的难处。”
上官如玉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声音已不像方才那般温柔,“明山月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一定把他揍得连他爹都认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挤出两个字,“还会……”
话没说完,他便大步跨了出去,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
水初晨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回廊尽头折了一下,便不见了。
她的鼻子有些发涩,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强压了回去。
上官如玉性子温柔澄彻,凡事都替她着想,对她的那份好,是真心实意、干干净净的,不掺半分算计。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坚定地站在她身旁最多的人,就是他。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肯给她添一丝堵,退得这样干脆利落。
可他们不合适,她心里清楚。他们不会有结果,他心里也明白——只是不甘心罢了。
在医学上,她帮了他。但在情感上,她欠了他。
风从廊下穿过,把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一并带走了。他走得那样快,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那些话,大约会在某个如今日这般的黄昏里,随着风一起落进某片无人经过的树荫下,再慢慢散去。
不必忘记,也不必再提起。像窗前那盆薄荷,被风吹歪了,过几日自己又会站直。
她只愿他往后能娶一个知他懂他的好姑娘,遇一份不必退让的欢喜,共度余生漫漫……
余光里,采菊站在一旁,双目下垂,却是尖着耳朵听。
今日上官如玉这趟来,说的话、做的事,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慈宁宫去。
对于这个奸细,水初晨虽然痛恨,并不想马上清理出去。一个是让太后觉得她没有识破她对她的不善,一个是清理走这个,又会弄来另一个。
水初晨来不及多想,侧头低声嘱咐了芍药几句。芍药点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安仁宫,裙摆在小径上匆匆扫过。
上官如玉匆匆出了宫门,翻身上马,一路向东。
端砚和两个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扬起细细的尘土。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拐进了东顺大街。
端砚知道他要去哪儿了,忙勒马凑近,小心问道,“爷,您这又是去找阿蛮姑娘?您可曾发誓不再去那种地方的。再说,永安公主也不乐意您往那边跑。”
上官如玉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鼓得比铜铃还大,“小爷干什么,还要你个奴才置喙?”
话音未落,他扬鞭一甩,跨下的马越过名馨阁,径直往红云戏班的方向去了。
戏园门口,守门人老王一眼认出来人,腰弯得比门框还低,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
“哎哟哟,这不是上官公子嘛!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咱家的盖二当家时常念叨您呢!”
上官如玉没搭话,下马把缰绳甩给一个护卫,大步跨进园子,直奔东小戏台而去。
还吩咐了一句,“让盖和天过来,小爷要听他唱《梅玉配》。”
盖和天是武生,《梅玉配》却是文戏。但小爷点了,哪怕盖和天不擅长唱这出戏,也只得唱。
东小戏台在戏园东面一间厢房里,几盏纱灯拢着昏黄的光,四壁垂着半旧的锦幔,空气里浮着脂粉与茶香混杂的淡淡气息。
上官如玉坐去第一排,一个小戏子刚奉上茶水和零嘴儿,盖和天便带着一个花旦来了。
他抱拳一笑,眼角微微上挑,漂亮的眼里满是抑不住的兴奋,“爷,您可好久没来看奴了,奴想得紧呢。”
然后,亲自上前续了茶。
上官如玉没接话,只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盖和天和花旦换上戏服,站上台去,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小生知自爱,一餐未进尚能支。
今夜非愁饿,只愁壮志未闺楼相对不相宜。
无奈何,秉烛达旦保小姐贞名,莫被人讥。
同是读书正妙龄,一何轻薄一何诚。
狂风暴士虽相迫,入槛名花我笑迎……
上官如玉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若他是许金梅,表妹是苏贞玉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在心底狠狠唾了自己一口,永安已经与明山月定了亲,一个是他一同长大的表哥,一个是毫无保留传授他医术的表妹,他这么想,简直猪狗不如。
可他实在不甘心。
他坐在台下,一遍一遍地听那出《梅玉配》,不换别的,只这一出反复地唱,不知唱了多少遍,像要把那些句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戏台上的两个人浓墨重彩,一遍遍相遇、错过、又重逢。
而他浑浑噩噩坐在台下,感觉自己哪一个情景也走不进去,就像走不进明山月和水初晨之间一样。
橘色的晚霞漫入纱窗时,守在门口的端砚忽然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讶异和兴奋,“表、表公子?”
第269章 三皇子的亲事
明山月沉着脸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上飞鹰卫的公服还没换下,径直走到上官如玉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走,跟我喝酒去。”
晨晨让人带话,说上官如玉好不容易才把过去那些老毛病改了,不能让他因为这件事再退回去。
上官驸马也让人给他带信,无论如何要把上官如玉找回家。
明山月在飞鹰卫办完交接,来不及去兵部,赶紧来了这里。
“小爷讨厌你,不想跟你喝酒。”上官如玉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
明山月不松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硬提了起来,一路往外拉。
“姑夫专门让我来找你。”
上官如玉踉蹡了一下,嘴还硬着,“你别想糊弄小爷,小爷不去!”
明山月没有回头,拽着他大步走着,“我没想糊弄你。晨晨也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又把自己泡进过去的日子里。
“她说,你发过誓要用医术济世救人,发过誓要当比将相还有作为的扁鹊——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上官如玉忽然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在永安面前说那些话时的认真,那时她眼里有光,是真心信他。
他又想起对他寄于厚望又操碎了心的父亲母亲……
他的脊背慢慢直起来,步子也渐渐稳了。他想,他不比表哥差,也不比那些封侯拜相的人差。他不该就此沦落下去,让她瞧不起,让父母伤心。
他一定要做出成绩来,让明山月看看,也让那些瞧不上他的人看看。
上官如玉跟着明山月的步子往外走,没有再挣扎。
咿咿呀呀的唱腔从身后追来,渐渐远了,被暮色和脚步声一一盖过。院外许多人驻足看着他们,他也不在意,只低头走路。
端砚悄悄松了口气,他上午便让人去飞鹰卫递了消息。
他知道自家爷这一天听的不是戏,是那些咽不下去的委屈和无处可放的自尊。可他拦不住,也劝不住,只能请表公子来拉自家爷一把。
他甩给盖和天两锭十两的银子,赶紧跟上主子。
明山月翻身上马,上官如玉也垂头丧气上了马,两人一前一后。上官如玉勒着马缰,走得极慢,明山月也只得跟着他慢慢墨迹。
二人回到明府,天已经黑透,漫天繁星散满天暮。
来到明山家的书房,酒菜已摆上桌,上官如玉又喝了个酩酊大醉,被明山月扶去床上歇息。
次日上午,慈宁宫,薛太后吃惊地听夏嬷嬷讲了采菊的禀报。
听说心爱的外孙对永安居然存了那个心思,偏偏永安还瞧不上,她气得胸口痛。
“哀家的玉儿,俊俏无双,温润如玉,聪慧讨喜,出身高贵。永安好在哪里?在乡下长大,进宫前天天守在产房,看妇人生孩子,丑死人了。
“还有啊,她天天冷着一张谁都欠她的冰脸,挠都挠不笑的人,性子怎么会好?哪里配得上玉儿。不知玉儿怎么想的,那般低声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