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后疑惑道,“她大姑私下给人开过肚皮?”
这话诛心。
上官如玉顿了一下,笑着打圆场,“她大姑胆子小,没敢真正下手,只画了图,教她一步步怎么操作。”
薛太后听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丝意味不明,“只看纸上的图便敢下手?哀家虽不懂医,可也听过纸上谈兵,说在纸面上谈得再好,落到实处却未必管用。行医治病,人命关天,她就敢凭几张图下刀?”
上官如玉想了想,笑道,“祖母,还有另一个词儿,叫天赋异禀。表妹就是那样的人。嘿嘿,孙儿觉得,自己是。”
他这话像一片薄薄的羽毛落在水面上,把方才那点锋利轻轻盖了过去。
薛太后又戳了一下他的头,问道,“你可知千婴之母师从哪位高人?”
上官如玉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他想起父亲与冯老大夫的那些往事,父亲虽然说得含糊,却也透露过冯老大夫的师门在中南一带的深山里。但他不敢多说,生怕一不小心漏出父亲那段不愿为人道的过往。
他只摇了摇头,语气如常,“这倒没听表妹提起过。”
薛太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呀,都二十二岁了,还像个孩子。口口声声说永安是你师父,医术都是她教的,却连师门都不知道。这是不敬师道。”
上官如玉也觉得有些道理,顺着话应道,“是,下回孙儿问问表妹。”
薛太后没有再追问,只笑着拉着他往饭厅走。
她早就派人查过永安和冯医婆在乡下的底细。永安的底细一目了然,一直跟着冯医婆学医,神针也是跟冯医婆学的。
可冯医婆早年失踪的那几年,还有那个“冲喜”的说法,却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怎么都查不明白。
她隐隐觉得,永安这般年纪便拥有远超太医院老供奉们的医术,秘密应当就藏在那段空白时间里。
她将疑惑压在心底,又换了个话头,“你如今去了豹卫营,又不去诏狱了?”
见外孙点头,她又道,“哀家觉得,你既然想多学医术,不如回太医院去。那里才是正经营生。”
上官如玉摇摇头,“孙儿主要学的疡科,军营里糙汉多,又不怕死不怕疼,在那里练手艺更快。”
薛太后却觉得他在找借口,又气得戳了他一下,“没出息的小子。你比明山月出身高,干嘛总围着他转?没一点自己的主见。那明山月心眼子忒多,你又良善宽厚,不要被他坑进去还不自知。”
如今,薛太后与长宁郡主的关系已不像从前那么亲厚,说明家人的坏话也无所顾忌了。
上官如玉撇撇嘴,不屑道,“我围着明山月转?皇外祖母小看孙儿了,是他围着孙儿转。孙儿是真的想学手艺才去的豹卫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您看看今日,孙儿不是弄来一个肠痈患者,又学了一门手艺?永安表妹说,下次孙儿也能做这种手术了。”
上官如玉在慈宁宫呆到快落钥,才急急出宫。
晚饭后,皇上又把永安公主招去御书房。
建章帝满脸笑意,“哈哈,李院正把你夸成九天玄女……”
水初晨笑道,“儿臣是您的公主,肉体凡胎,只不过有点天赋而已。”
建章帝几声朗笑。
父女二人谈到亥时初,永安才离开,汤涧的手里又捧了一个皇上赏赐的匣子。
第273章 永安公主府
一进入五月,日头火辣辣地悬在头顶,热浪滚滚,连廊下的石阶都烫脚。
人们惊诧地发现,水初晨依旧是面容玉白,指尖微凉,连汗都不见。仿佛看着她、挨着她,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和舒展,就能把暑气逼退几分。
再想到她清丽淡然的容颜,连个笑都欠奉,真是名副其实的冰美人。
建章帝也喜欢隔三差五召她去太极殿或御书房坐坐,父女二人之间的气氛更比先前松弛了许多,甚至偶尔能听见他朗笑出声。
众人渐渐觉出,皇上对永安,已不止是愧疚,而是无限宠爱了。
这让薛太后越发不痛快,心里也更加盼望那位高人能够被顺利找到,早些来京。
五月初,半夏和杜若参加了太医院举办的医学考核。半夏如愿考上,成了真正的女医,也正式成为永安公主的助手,只不过被公主派驻去了同济堂妇幼医馆。
而杜若虽然会施神针,施针技艺甚至好过大多御医,但其它医术和医理差了许多,没考上,只得等后年再考。
五月中,宫里传出三桩喜事。一是李婕妤有了身孕,水初晨心里清楚,她本就没什么病,不过是恰巧在易受孕那几日得了圣宠,十有九八是天意,与她无关。
可在旁人眼里,功劳就落在了她头上,都道是永安公主替她调理得好,才有了这一桩喜事。
还有一位宗室女眷,多年的带下之症被她彻底治好了,特意送了一份厚礼来,千恩万谢。
宫里宫外,永安公主医术好的名声更盛。
水初晨听着,也不辩解,只一笑置之。
东宫的太子良娣和良媛也同时怀了孕。水初晨不喜欢小妇,从来没有给她们看过病。所以,她们二人怀孕属于自然怀孕。
与此同时,两位公主的成亲吉日也终于定了下来。二公主水福娆的婚期由钦天监推算,定在建章二十三年二月十八,也就是明年。
她终于解了禁足,并得了封号——慧山公主。
水初晨听说那个“慧”字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皇上大约是盼着这个女儿往后能多长几分心眼,少闯些祸事罢。
而永安公主的吉日,则是愚慧大师云游之前亲自推算,写在纸上,由大昭寺住持恩镜大师送进宫来,为建章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
虽说妹妹的婚事比长姐早了一个月,可一个是钦天监所择,一个是高僧所批,俱是天意,便也无人置喙。
明府旁边那个府第也被明老太太要去当了永安公主府。
过去水初晨去明府时,曾多次路过那座府第。高高的粉墙,几株老槐的枝丫探出墙头,绿荫深处掩着数不清的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堆在青空底下。
院子不小,与明府比肩而立,中间只隔一条几步宽的小青石路。她那时只是路过,从没想过那扇朱漆大门会与她有所交集。
如今,那座大宅子已是她的了——完完整整地,只属于她一个人。
前世她曾想,退休后能有一个小小的院落,种花、看书、听音乐,便已足够。
而这一世,她拥有的,是前世公园那样大的家。推开窗,能看见笼罩在片片树竹上的晨光,露珠在叶尖上闪闪发亮。能看见浸染在层层瓦檐上的晚霞,金红色的光晕像谁用蘸了余辉的水彩,泼散成满目的暖意。
明山月的信里说,“我去永安公主府看了,比明府还大些,景致极好——单是那一大片湖泊,便占了小半座园子。湖心有亭,沿着石桥可以走过去,两旁种了许多荷花。
“统共二百多间屋子,我祖父无事便去监工,天天都要走上一圈,比谁都上心。他给主院取了个名字,叫晨煦堂,不知你喜不喜欢。还会在两府挨着的侧墙上各开一道小门,往后两府来往只不过是几步路的事……”
晨煦堂,晨光初照,暖意融融。住在那里面的人,一定有个安宁从容的余生,这与大姑的期许,正好是一致的。
那老爷子,看着豪迈粗糙,却最是懂得女人的心思。
水初晨笑起来,她当然喜欢这个名字。
想到那位像老顽童一样的明老国公,豪爽大气的老太太,温柔的明夫人,她心里便觉暖融融的。
她喜欢那个家。
赵淑妃得知李婕妤有孕的消息后,也更有了期盼。她来安仁宫施针时,犹豫再三,终是缓缓取出一颗莹润的美乐珠,轻轻放在水初晨手边。
“这是蒲甘国进贡的,皇上赏了本宫一颗。”
她的指尖在珠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水初晨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珠子。椭圆形,粉红色的光泽温润而柔和,在掌心薄薄地铺展开来,像一抹将散未散的晚霞。
她没有推辞。一个是她值这颗珠子,一个是让病人充分放心,她会全力医治——怀孕也要心态松驰。
说道,“娘娘的病已近痊愈,加上圣宠正隆,怀孕应该不难。”
一个嫡出的公主与父亲的宠妾这样说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会觉得古怪,可在她们之间,这样的交流早已习以为常。
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子嗣一事,男女各凭天意,本宫不能作保。”
经过水初晨亲自施针,赵淑妃的妇科病已近痊愈,加上皇上每月去她宫里的次数最多,怀孕几乎是早晚的事。
至于生男生女,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赵淑妃眼里益满喜色,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更大了,月信时间、颜色都正常了,下腹也不经常疼痛了。她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