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厚厚的信封,讥讽道,“这么厚,不会写的是些排兵布阵吧?他只对这些感兴趣。”
水初晨可不会当着他的面看,把信揣进怀里,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只会写排兵布阵?”
上官如玉道,“反正我想象不出他写甜言蜜语、风花雪夜的样子。”
二人说到晚饭前,他起身道,“许久没看皇外祖母了,我去看看她老人家。”
又问道,“表妹一起去?”
水初晨摇头,“你们祖孙难得见面,自有贴己话要说,你去吧。”
她回屋关着门看情书,信里的甜言蜜语让她眉开眼笑。
慈宁宫里,还有水娆福和薛妍儿。
薛妍儿马上要出嫁,薛太后为了给她体面,专门招她进宫。
看见这二人,上官如玉头皮痛。但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回去。
薛太后瞧见心爱的外孙,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拉了上官如玉坐到自己身旁,祖孙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闲话。
水娆福在宫里虽已不如从前得宠,但在薛妍儿面前,依旧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说起话来夹枪带棒。
薛妍儿倒是学乖了,不仅不恼,反而愈发殷勤小意,凡事顺着她的意接话。
第277章 十七岁了
水娆福目光一转,看向上官如玉,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表哥,听人说永安都说了汤南枝的胎记治不好,她怎么还老往安仁宫跑?听说今日她也去了,表哥应当瞧见了吧,她那胎记是不是很丑?”
她知道皇祖母与兄长都不喜永安与汤府走得太近。
薛妍儿插嘴道,“别说,我还真见过汤六姑娘的胎记。有一回放纸鸢,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哎呀,吓死人了,像前额上吊着一个血洞。”
她说完,拿帕子捂着嘴笑起来。
上官如玉却沉了脸,眉头微微皱起,“小娘子家家的,何苦这般编排人家。我今日确实见着汤六姑娘了,却并未留意她的前额。
“倒是听永安表妹提过,那胎记虽不能彻底祛除,却能用针药慢慢淡成浅粉色。”
他顿了一下,又缓缓道,“再说了,谁身上没点小瑕疵?若因一道印记便把人家说得那般不堪,那旁人若说起你我身上的不足,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不料正好碰着了薛妍儿的痛处。
薛妍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鼻梁上就有三颗浅淡的小麻子,虽不显眼,但凑近了,还是看得见的。
她觉得上官如玉那话就是故意指她的,又气又羞,偏不好发作,只能红着脸攥紧帕子低下头。
水娆福噏了噏嘴,还想说些什么,薛太后已先开了口,“玉儿说得在理。做人说话都要留三分余地,莫要专挑人家的短处说。”
她拉着上官如玉起身道,“行了,晚膳摆好了,都去用膳吧。”
西厢里摆了两桌。薛太后与上官如玉一桌,两位姑娘另坐一桌。
水娆福后知后觉,也认为上官如玉那话是故意说给薛妍儿听的,便毫无顾忌地盯着薛妍儿的鼻子看。
薛妍儿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去。心里暗骂,怪不得水娆福连太后和赵王的宠爱都失了,真是蠢货一个,又坏得紧。
她听父亲说孙承宇不妥,孙府也不像表面那么光鲜,水娆福用那种手段逼婚,还以为得了个宝。
活该!
七月十五,是水初晨十七岁的生辰。
头两日傍晚,建章帝专程在御书房召见了永安。
他想到十六年前那个夜晚,襁褓中的女儿被人从宫里偷换出去,流落乡野十六年,心里便生出几分怜惜。
他语气温和,带着试探问道,“后日是你的生辰,朕让赵淑妃替你操持一番,再召些年轻姑娘进宫陪你热闹热闹,可好?”
水初晨低眉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儿臣不想大办。儿的生日,娘的难日。儿臣虽无大碍,可一想到……”
她白玉似的小鼻头微微泛了红,眼里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梗咽道,“想到十六年前那夜,母亲被人那般算计,心里便难过得紧。”
建章帝听了,沉默了一瞬,沉声道:“是朕失察,让晥儿受了那么多苦。”
他缓了缓语气,又道,“那便不大办了。十五那晚,咱们爷俩去坤宁宫吃顿饭。”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哦,再把太子叫上。”
他用了“爷俩”这样的市井口语,还拉上太子,是想把这层父女关系拉得更近些吧。去坤宁宫,也是想让人觉得他还记得孝贤皇后。
水初晨本来还想回白马村老宅住一晚,但听说渣爹那晚会和她、太子一起吃晚饭,便也不想回去了。
她不在乎跟渣爹吃饭,可太子难得有这个机会。
水初晨面上浮起感激的神色,像是被他的安排感动了,“谢父皇疼爱。”又道,“那日,儿臣还是想照常去医馆。”
建章帝点头道,“去吧,莫要太累。”
水初晨起身告退,转过身,脸上那点感动的余温便如薄雾一般散尽了。
七月十五早饭后,水初晨如常去了医馆。
昨日,明山月给他带了信,晌午明夫人会去医馆,名义上说看病,实际上是一起吃饭,为她庆生。另外,还送了她一把他自己雕的花鸟楠木梳子。
不仅明夫人来了,冯不疾也来了。
几人一桌吃了饭,明府和肖府、汤府、孙府等求了永安公主的人家都私下送了寿礼。
傍晚回到安仁宫,李嬷嬷又指着一堆流光溢彩的东西说着,哪个是太后赏赐的,哪些是哪个嫔妃、皇子、公主、宗亲送的,上官如玉和阳和长公主也送了。
宫里,除了水娆福,所有主子都送了,连何权都悄悄送来了孝敬。
水初晨才知道,如今自己的人缘关系有多好。
戌时,水初晨去了坤宁宫。
不多时,建章帝和太子处理完朝政过来了。
这是父子(女)三人第一次单独一起吃饭,建章帝今日像足了一位父亲,没有挤兑长子,声音温和,还亲自为儿女夹了菜。
见太子感动的眼圈发红,更让皇上有了几丝心软,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
水初晨虽然一千个不待见这个渣爹,薄情,心狠,疑心重。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于国事上还算个好皇帝,把大炎天下治理得很好,大炎国力强盛,百姓日子好过。
更愿意看到他与太子的关系一点点变好。
饭后,皇上又赏赐了水初晨半车礼物。
夜里,水初晨又梦见了前世的那个家。
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色沉得发暗,身边坐着一脸严峻的“水出尘”——是前世的自己,也是大姑。
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渣爸一家三口,他们的脸色都不好。一旁还放了两把椅子,坐着两个穿西服的男人。
桌面上摊着一叠文件,爷爷愤怒地拍了一掌,指着文件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冷硬得像在命令。
渣爸梗着脖子不肯松口,水出尘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说了几句话,渣爸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骂骂咧咧地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字。
文件签完,那一家三口摔门走了。水出尘送走两个穿西服的工作人员,回到客厅,甜甜地叫了一声“爷爷”。
她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上,又帮爷爷倒水、拿拖鞋、听他说了几句絮絮叨叨的话,才伺候他洗漱完,服侍他躺下。
等卧室的门关上了,她才拿着那叠文件回了自己房间。
第278章 远方的信
灯光下,水初晨隐约看到封面上印着“诊所赠与公证书”几个字。
她卧室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床头柜上、梳妆台上都摆着一张纸,上面画着长方形,两边是燃着的火苗。
梦里,她的心境极是愉悦,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远远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与爷爷愉快地相处,还斗下了渣男那一家。
醒来时,天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枕边。
水初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练拳,只是躺着,望着天花板,慢慢把梦里那些片段一块一块拼拢。
从梦里看来,那个水氏诊所已公证到水出尘名下了。
前世,爷爷虽疼她,也只偷偷多塞些私房钱,多教她传家技艺,而那个诊所一向被视作祖产,从不松口留给她这个姑娘。
大姑竟然在短短几年间,就让爷爷改了主意。
她想着大姑的模样,五官还是从前她那张脸,可整个人的气韵却不一样了。
坚毅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融作春水,露出底下安静流淌的波光。嘴角也不再收得那么紧,像是学会了对日子生出一丝从容随和。
最不一样的是她看爷爷的目光,那种柔软,是她从前那张冷清的脸上从来不曾有过的。
所以,才让爷爷改变主意了吧?
大姑和她一样,多活了一世,把那些扎人的棱角和倔犟磨平了,不仅与爷爷相处更好,还谈了恋爱,也学会了用柔软的方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