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帝穿着玄色水貂皮斗篷,戴着狐狸皮帽子,在雪中立了小半个时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垂首默立,似是沉浸于往日的追忆中,时不时以袖掩面,洒下几滴浊泪。
他喃喃诉说着,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一年前的半夜,孝贤皇后跑来这里……一个弱女子,该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悲伤的情绪,“薛清合该死,薛及程该死……是朕不好,是朕失察。朕的心都碎了——”
最后那五个字拖得格外长,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来。
听了这话,太子与水初晨跪在石碑前,哭声更大,被风浪声裹挟着,传出很远。太子哭得无声而剧烈,连积雪都被他落下的泪烫出几个极浅的凹痕。
水初晨哭到几乎喘不上气。她的演技比渣爹和太子哥哥差远了,眼泪没有那么多,只得用袖子捂住脸,肩膀颤得像风里的枯枝。
未时末,建章帝先行回宫,太子与水初晨又去了紫霞庵,为孝贤皇后上了三炷香。
等二人回到各自宫中时,天已黑透,风雪渐收。
东宫与安仁宫早已被下人们妆扮一新。挂了一年的白幡已经拆下,换上鲜艳喜庆的摆件和帷幔,檐角挂起了一排明黄的彩灯,在寒风里亮起一团团温软的光。
安仁宫正殿的案上,还摆了几枝新折的腊梅,斜斜地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悄无声息地怒放着,满屋飘香。
皇家与百姓家不同,守孝一年即可
水初晨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些灯影映在雪地上的碎光,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恍然。仿佛演了一年的戏,终于落幕了。
妈妈在那边,过得好的紧呢。
次日,水初晨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她出孝后头一回以正装露面,鹅黄掐银的袄裙,领边袖口绣了一圈细巧的玫红小花,发间簪了一对小巧的碧玉簪,衬着白净如玉的肌肤,像冬末刚浮出薄冰的一脉春水。
她素来不怕冷,寒冬腊月里旁人裹着大厚棉袄、系着皮斗篷,还冷得直缩脖子。她只穿着薄薄的袄裙,既舒展娴静,又清透鲜亮。
进门时,薛太后正倚在暖榻上。乍一见到那抹鹅黄身影,她心里猛地一跳。恍惚间,像是看见二十年前的肖晥,穿着相似的衣裳款款走来。
她赶紧垂了一下眼,又即刻抬起来,掩住那一瞬的失神。
肖晥要比她矮两寸,气韵也要柔和得多。
永安硬得像根竹子,不知皇上怎么会那么宠她。
薛太后招手笑道,“小娘子这么一拾掇,真是漂亮得紧。”
水初晨行过礼坐下,二人寒暄了几句,话头便绕到了孝贤皇后身上。
薛太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叹道,“那是个好孩子,可惜了。不过,”
她抬起眼,目光温温地落在水初晨身上,“看到你们兄妹过得好,衡儿当了太子,你得尽皇上宠爱,她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这话诛心。顺着她说,像是承认母亲之死换来了他们兄妹的荣宠。不顺她说,又像是说母亲不愿子女过得好。
进退都是坑。
水初晨没有接话,只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拭泪的模样。
沉默片刻,薛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拧到了一起,“哀家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行儿。唉,这几个月寻了几个民间大夫,一个个被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全无用处。你被称作神医,总归比旁人有见识些——这么久了,还没想到治他病的法子么?”
水初晨微微垂首,为难道,“孙女实在不擅长那方面的病症,也翻阅了大量医书,始终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薛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不是说千婴之母留下许多书札么,那里面也没有记载?”
水初晨摇了摇头,“大姑留下的书札,大多记的是幼科、妇科方面的事,也有一小部分与手术相关。至于那方面……确实没有只言片语。”
薛太后像是随口提起,“千婴之母的师父是哪里的?能教出那样的徒弟,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她语气松缓,目光却死死盯在水初晨脸上。
水初晨仍缓缓摇了摇头,“大姑从未提过她师父的事,书札里也未曾留下半个字。”
薛太后没在她眼里看出一丝迟疑或闪躲,想着她或许是真的不知情。
她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水初晨也适时地起身告退。
第293章 作品
坐上步辇,帘子放下的那一瞬,水初晨脸上的温顺便像一层薄冰般无声地收尽了。
她已经知道,有人化妆成病人,去王婶和半夏那里打探过大姑师承何人。也有人假扮村民,在白马村四处旁敲侧击。
连上官如玉那个实心眼的家伙,也曾来问过她。
好在大姑除了对王婶说过,谁都不曾多说,连手札里也未落过一个字。
王婶嘴严,又得了嘱咐,自不会往外透露。
唉,上官云起已走了三个多月,既未回京,也不曾传回任何消息。
急人哪。
腊月十八,是汤南枝施最后一次针的日子。
她略施粉黛,前额那里又多匀了一层薄薄的粉,配上疏疏的刘海一遮,浑然看不出什么痕迹。
偶尔风把刘海吹开,露出底下那一点浅浅的粉,比她脸颊上的胭脂还要淡一点,不离近了看,压根察觉不出来。
汤夫人特意陪着她一道来了,奉上一百两金子、一架猫戏绣球的苏绣双面绣炕屏,以及两只前朝官窑出的粉瓷大花瓶。
汤夫人在水初晨面前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携着另一份厚礼去了慈宁宫。
汤南枝留在安仁宫,给她施完最后一次针后,水初晨说了当初上官如玉的那番主意。
她没好说是上官如玉说的,只说是自己偶然想到的。
汤南枝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那个妆容,我想着都觉得美。”
水初晨将汤南枝拉到寝殿的妆镜台前坐下,又把胭脂画笔一色摆开。她字写得极好,画却不算顶好,好在这点花钿功夫并不需多深功底,不过是铺色与钩勒的功夫。
丫头替汤南枝在刘海上抹了一层厚厚的桂花油,将刘海抿上去,露出整片光洁的前额。
水初晨拿笔尖挑了胭脂与白粉,细细调成一种极柔的粉色。
她先以淡粉打底,铺出花形轮廓,再用稍深一分的胭脂勾出花蕊与瓣尖的转折。
左眉上方,一朵斜斜盛开的小兰花沿着胎记边缘舒展开来,花瓣朝外舒展,正好把最后一点痕迹收进花心。
眉心则是一朵完整的花,花瓣由浅粉过渡到蕊心的一点朱红,端端正正,像是天然生在额上的一朵春兰。
右眉上方只飘着两片极轻的花瓣,像是风从左面吹来,把余韵带去了另一侧。
汤南枝抬眸望向镜中,怔住了。
那枚印记已浑然融进花钿里,整道妆饰疏密有致,彼此呼应,既不繁复压人,也不单薄寡淡,衬得眉眼越发精致,肌肤越发柔和,像是三月阳春里被风拂过的枝头,连那一身气韵都被它轻轻托了起来。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没动,眼里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屋里的芍药和汤涧也发出轻轻的惊讶声。
许久,她才站起身,端端正正给水初晨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轻发颤,“永安公主,有了您,我的将来才有春天。”
水初晨看着那枝兰花,像是看一幅自己精心完成的作品,笑道,“你再去做一枚成形的花钿,得空了自己画,没空了贴上便是。还可以描桃花、梅花。”
汤南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又低头去看镜中的自己。
水初晨出着主意,“先遮起来,以后选个重要场合再亮出来。”
要来个一鸣惊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太监的声音,“上官大人来了。”
随着声音,上官如玉已经快步迈进了正殿,带着一身冬日的寒气,眉眼间却是一副按捺不住的神采。
“永安,前几日我给一个士卒割了皮下脂瘤,恢复得很好,伤口也愈合得齐整……”
水初晨拉着汤南枝从寝殿里迎了出来。
上官如玉话音一顿,目光落在汤南枝的前额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艳。
汤南枝倒是一派坦然,上前曲膝一福:“上官大人。”
她知道自己不便久留,又笑道,“我还要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娘娘,先告辞了。”
水初晨朝芍药递了一个眼色,芍药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将人带去西厢房重新净面整妆,再把刘海放下来。
那道倩影在棉帘后轻轻一晃,不见了。
上官如玉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还停在帘子的方向,“那花钿……是你画的?”
水初晨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画技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