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处的一道褐色山崖,正中间一挂细流由上而下,在春阳照耀下泛着金光。
之前的确不曾有过。
冯初晨四周望望,感慨说道,“这里背山面水,群山环抱,本是风水宝地。只是之前缺少生机,生生破坏了风水运。
“大姑有大善,她来了这里,就给这里带来了生机,这里也就充满了生命力,变成风水宝地。”
冯不疾重重点着头,有想哭的冲动。
大姑就是这么好。
来到坟前,又看到一些残留的香烛纸屑,应该是昨天来人烧的。
王婶叹道,“故去这么久还有外人来祭奠,也只有大姐了。”
几人祭拜完,下山后又去冯家祖坟给太祖父和冯求恩夫妇磕头绕纸。
冯不疾跪着小声絮叨着,“爹,娘,你们不在,大姑对我极好极好。大姑走了,姐姐也对我极好极好。你们放心,姐姐说会把我的病治好,让我活到七十岁。
“那时,爹娘不止有孙子重孙子,还会有重重孙子,咱们冯家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我还要考秀才举人,把太祖父未了的心愿了了……”
大姑说,这是爹爹的期待,大姑以为不可能实现,他也以为不可能实现。
可姐姐说一定能实现。
他信姐姐的话。
他觉得,不仅姐姐医术高超,还有爹爹娘亲和大姑在天上保佑他……
回村的路上,冯不疾紧紧拉着姐姐的手,生怕姐姐会离开。
除了姐姐,他的至亲都长眠在山上。
冯初晨明白他的心思,捏捏他的小手轻声道,“这世上,我们相依为命。你也要放宽心思,快乐生活,让大姑和爹娘放心。”
冯不疾抬头望着姐姐,“嗯,我要活到七十岁。”
冯初晨灿然一笑,“我们一起努力。”
芍药指着一个人影说道,“那人是赵唯吧?”
远处站着一个人,的确是赵唯。他穿着淡蓝色长袍,带着幞头,腰系棕色宽带,手里拿着一把大折扇。
走近些了,才看清赵唯正含情脉脉看着他们。
真是土气中透着斯文,土得清新脱俗。
赵唯没好意思招呼冯初晨,招呼冯不疾道,“不疾兄弟,去祭拜大姑了?呵呵,明天我也去祭拜。”
冯不疾“哼”了一声,硬着脖子一甩头,不搭理他。
赵唯压下怒意,冲冯初晨笑得更加深情,又大声唱颂起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冯初晨轻蔑地笑了几声,对半夏和芍药说道,“有些土鸡以为插上羽毛就能变孔雀,没的让人恶心。”
半夏和芍药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异常响亮。
赵唯只听清了“土鸡”和“孔雀”,又见两个丫头笑得如此放肆和轻慢,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这不是他开始设想的那样啊。
不应该是自己一亮相,说两句情诗,冯初晨就投来爱慕深情的目光吗?说不定还能念几句“报之以琼瑶”之类的诗……
赵唯气愤不已,自己可是远近闻名的童生,自降身段来讨好,却被几个乡下丫头嘲笑了。
他想骂回去又不敢,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背影越走越远。
昨天父亲都气哭了,还打了他。
他讨了胡大人和李大人的嫌,以后的科举之路艰难了。不说远的,今年八月他要参加院试,首先要得到县令大人的推荐和评估。
只一个言行有亏,斯文扫地,就能阻止他入场。
若自己娶了冯初晨,由她帮着说说情,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赵唯现在才知道对于冯初晨他已经高攀不起,气得甩了自己一个嘴巴。
他昨天一定是得了什么病,正好那时候发作,突然站立不稳。
找大夫看病,大夫说腿窝处有一点点红,没看出有什么病,还建议他去京城大医馆找好大夫看看。
赵唯悲愤地流下泪来,“天要亡我赵唯也……”
冯初晨几人来到村边,看到二十几个冯氏族人的后辈在牌坊前磕头。
嘴里说着:
“拜见堂姑母,你给我们冯家人长脸了。”
“拜见堂姑祖母,你给我们冯家光宗耀祖了。”
“堂姑母放心,一笔写不出两个冯,我们会照顾晨妹妹和不疾弟弟。”
……
这是长辈让他们过来磕头的,想让冯初晨姐弟看到,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冯初晨姐弟装作没看见,越过这些人进了院子,再把门关上。
想用这个法子让他们心软?
没门儿,窗户都没有。
几天后,姚大伯及大表哥来了冯家。
他们带来两百个冯初晨需要的小瓷瓶。
瓶子很有光泽度,浅蓝色,上面描着两片荷叶一支荷花。
姚大伯笑道,“谢谢初晨给我们出的好主意,加了晶土的瓷器的确要结实一些,也亮了不少。
“我们烧出了一些大茶叶罐,再在盖子内粘上布,扣上盖子好看紧实。等多烧一些拿去卖,茶铺茶楼肯定喜欢……”
并送了冯初晨两块绸子尺头,冯不疾一个青竹雕花笔筒表示感谢。
还不收小瓶子的钱。
冯初晨硬给了,“亲兄弟明算帐,我以后要的瓷瓶更多。”
又给他画了几个花样和型状,让他们烧出来。
三月二十六,冯初晨姐弟和芍药带着大头、六只鸡及衣裳细软、药材、新鲜菜蔬坐驴车去北安坊新宅。
昨天王婶和半夏已经带着一部分东西过去了。
这次是正式搬家。
京城北安坊的宅子是他们现在的家,而白马村的院子成为了老宅。
冯初晨专门跟赵里正说了,“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会定期回来住。攒够了钱就扩建院子……”
赵里正虽然心里不痛快,嘴上还是笑道,“你们不要担心家里,无事我会去院外转转。”
对于赵里正的会做人,冯初晨表示感谢。
冯家的地和老宅暂时交由冯长富夫妇代管。给他一把院门钥匙,每隔两天去院子里浇菜地及看一看,有事去城里找他们。
如今冯长富夫妇把冯家姐弟的事看得比自家事还重,他们通过这对姐弟得到的实惠和面子是之前不敢想的,冯长富在族人中的话语权已经超过冯太公父子……
午时初来到新宅门口,几人下车,把车上的东西往家里搬。
许多邻居听到动静,都出来站在胡同里看热闹,还指指点点。
冯初晨知道,他们是在议论她就是那个用噎立克法救上官如玉的小娘子。
冯初晨无所谓,另几人气红了脸。
芍药还想去打人,被冯初晨劝住。
邻里之间和为贵,不让他们议论不可能。只要不是指着她鼻子说难听的话,她都当没听见。
至于名声,她又不一定要嫁人,无所谓。
若有人敢于挑战她的底线,再揍人不迟。
听方大夫说,“噎立克法”已经在医馆推广普及,并改名为“冯氏噎立克法”,意思是姓冯的女人研究出来的。记入医典后,落名为冯初晨。
医典是要流传后世的。
冯初晨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这个历史流芳后世的人。
冯不疾带着大头站在院门外,听前面墙里飘出的朗朗读书声。
冯初晨则领着王婶去了集市。要买拜师礼,明天还要请姚家人来吃饭。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好意思请胡家人。
下晌,等到私塾的学生们放学了,冯初晨牵着冯不疾,半夏和芍药拿着两条腊肉、一把芹菜、一包龙眼干、一包莲子、一包红枣、一包红豆去了私塾。
芹菜刚出苗不久,不到三寸长。
这六样是拜师礼。肉干象征谢师恩,芹菜寓意业精于勤,龙眼干代表启窍生智,莲子象征苦心教学,红枣寓意早日高中,红豆代表宠图大展。
孙先生四十几岁,秀才功名。育人二十年,学生中出过十几个童生,三个秀才,在北安坊一带很有名望。
现在私塾里的学生总共有十六人。
孙先生先考教了几个起蒙书上的问题,又问道,“汝异日之志何在?”
冯不疾想了想答道,“学生想姐凭弟贵。”
这个回答感动得冯初晨想落泪。
孙先生欣赏地点点头,捋着胡子说道,“长姐如母,心怀感恩。好,汝子可教也。”
夫妇二人坐上座,冯不疾磕头拜师,献上六礼。
冯初晨又道,“我弟弟身体一直不好,上年秋才开始渐渐好转。我想让他晌午回家吃饭,歇息小半个时辰,未时末来上课,等身体好些后再跟其他同窗一样。”
私塾学生辰时二刻上课,午时正下课,晌饭两刻钟,歇息两刻钟,午时末上课,申时放学。
孙先生已经看出冯不疾比一般孩子瘦弱,点头应允。
次日早饭后,一家人和大头把穿着靓蓝色绸子小长袍,拎着小篮子的冯不疾送至院门口,冯初晨和芍药又把他送至前一个胡同口,看着他走进孙家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