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会儿,他蹲在地上,点着烟,一口一口吸进肺里。
一张试卷乱糟糟的扔在地上。他抽完最后一下,火星凑近。
烧的不是纸,是他泛滥的情绪。
烧卷子算什么?很聪明吗?
但聪明现在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呢?
他本觉得自己事事胸有成竹、无所不能,哪想有一天,也会不安恍惚到犯这种低级错误。失控,他不喜欢。
从小到大,是他像大人一样把她接管的,领着她往前走,没有一次不耐烦。耐心和温柔、照顾和尊重,全都给了她、呵护她。
——不是让她去给别人的。
蠢…他闭了闭眼。
她最好别让他知道还有更让他窝火的事。
走出老路,城市大片的灯光涌来,璀璨如星。
光亮之下,程锦走得优雅翩翩,又是那个克制的好好脾气的人了。
*
时间爬着,运动会就到了,青春的声音沸腾在场上。
列队进场、校长演讲。
晴空中嘹亮又清晰的广播声响,国旗飞扬,到处可听见激情的喊叫。蒸发的汗味、暴晒的草皮味,叠着。这一群、那一群流水的学生,组装成了学生时代颇有记忆点的场景。
程锦和一个男人站在跑道外、绿色操场上。
看了跑道几分钟,男人指了指:“这女的可爱,你班上的吧,帮我牵个线?”
程锦握着矿泉水瓶,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不言而喻。
男人搭在他肩上,笑得弯腰。
“我艹,是她啊。”
程锦抖掉他的手,跑过去,给参加200米赛跑的冬旭递水。
陆泊慢了一步,便站立着,看着他俩,用劲儿捏得矿泉水瓶咯咯响。
“谢谢。”
冬旭饮下水,瞬间,凉意和舒服过了体。她望着眼前如春风和煦的人,很是醒目。
他总是把她当妹妹照顾,真是个大好人。她想。
有些话便不由脱口:“你真好,要是我有一个你这样的亲哥哥就好了。”
程锦凝视着她,试图在她单纯的脸上用一点劲儿。
“你想让我做你的亲哥哥?”
“挺想的。”
冬旭这个想法,从小学就有了。
程锦抬高了下颌,微笑。
“平时你怎么看我呢。”
“你是朋友,嗯…也是亲人。”
“噢…挺好,快进了。”
“什么?”
程锦拍拍她的头:“我去准备参赛了,到时见。”
程锦报了1000米赛跑,冬旭在终点等他。赛跑结束,程锦第一,他叫她扶他去后面的洗手池,他洗洗汗。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湿发的样子。
大片的额头露出,轮廓冷峻,清贵气十足,似乎褪去了温和皮囊,有种商业精英的冷感。
她不经想——
程锦穿西装会是什么样?
“帮我擦擦脖子吧。”他摆摆手,“没力了。”
她掏出纸巾,缓缓伸向他的脖子。
真的修长,白皙,嫩,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她才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痣,小小的,淡黑,血管之上。
这小小的特点就像读长句时的一个顿号,令人在呼吸紧闭时终于能松下来了,然后莫名地被吸引。
冬旭的血上涌着,心脏悬颤,手指到了他的锁骨。
猛地,程锦一下握住她的手腕。他脸白,两只耳朵便显得格外红。
他轻咳一声。
“那个…可以了。”
*
她忘了——程锦其实不太习惯别人碰他皮肤,他曾对她说过这种感觉有些不舒服。
冬旭忙放下手,觉得刚刚是鬼迷心窍。
第16章 16
16
*
运动会第一天结束,学生散走。
校园槐树下,冬旭用右鞋底碾玩着一颗小石子,望着不远的一男一女。
看样子,王丽君在邀他吃饭。
天阴晴不定,不一会儿,小雨降落了,雾起。她仰头看去,城市上空的苍穹像极了一个倒扣的冰川纹玻璃杯。
两人结束谈话后,程锦说打车送她回家。
冬旭:“陆泊呢?”
程锦弯下腰,眉目柔情。
“今天,就我们两个,好吗?”
他这样看她时,有她拒绝不了的气质。
窗外灯火缤纷,红的青的蓝的,稍纵即逝地从眼前划过。她看他们的影子映在后座车窗上,雨丝斜打,整个城市有一种清凉又低靡的气息。
是因为雨吗?
还是车里司机放的音乐太伤感?
还是什么?
冬旭这时看见什么都要想到它终究还是会离开、烂去、死亡,患上了隐隐的忧郁。
她偏头看向程锦。
今天,他和她的气氛也似乎不太好。他的笑太多了,显得有点敷衍,令她疑惑地寻思自己是不是有哪做错了。
她上车前叫他,他也心不在焉,叫了三次才应。
——是在想王丽君吗?
冬旭偏回了头,看窗外偶尔人潮涌动。
她撑着脸,思绪也涌动了。
王丽君,班里好几个男生都喜欢她,程锦应该也会喜欢吧。
对自己要求高的人,多数眼光也高。毕竟喜欢一个人其实也是在喜欢自己的品味。
冬旭记起哪次王丽君对她轻轻一笑,那样甜美,那样娇俏。她看呆了,一心想的是拥有她的那个男生该有多幸福。
“她跟你说了什么。”冬旭还是好奇了。
“表白。”
冬旭一愣。不是邀请吃饭?
“那你怎么说?”
他静了小会儿,侧了头,深深凝视她。
“我同意了。”
冬旭:“同意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要屏住呼吸,为什么要让自己陷进无法吸氧的难受里。
冬旭:“真的?”
程锦:“嗯。”
程锦望着她,她眼神钝钝的,仍没有悟到他的声音异常。他忽然懂了她的绝情来自哪了。
他轻轻地笑:“骗你的,拒绝了。”
他不再看她,看向了窗外:“我高中不谈恋爱。”
冬旭终于松了呼吸。她都忘了他家有严规。
冬旭:“她不合适吗?”
“合适?”
“就是..外貌、成绩、家里那些。”
“我只要我看上的。”
冬旭垂低了眼:“看上...”
是说还想要更优秀的吗?
司机把音乐关了。
“小木头。”他忽然叫道。
“万一哪天,我跟别人结婚了...”
他没有说完。
冬旭缓缓地看向他。
什么时候起,她碰见他俩的事有时总变得怪怪的。
——莫名其妙的悸动、朦朦胧胧的酸楚、渴望亲近却又尝试远离。
冬旭认定他们只是朋友,认定他们不会看上她,认定他们永远不会有恋爱的果。有的观念一旦先入为主,扎了根,要强有力的说服才够转变。
所以她让自己别自作多情,她将每一次的怪异都藏回心里,接着又一次地逃避、又一次地渐忘。
她说:“放心,我会送超大的红包。”
车里一下安静了。静极了。
*
冬旭父母并不在家,去了远方一朋友家找活儿问,明天才回。
到了家门口,冬旭不让程锦回去。无缘无故的,她突然想偷偷喝酒、想找人疯一晚。
“明天也是运动会,可以晚点去的。”
“我们很久没一起过夜玩了。”
她睁圆了眼,声音软软的,没意识到在撒娇。
程锦看了她较久,最后轻轻叹着气。
“过夜不行,我陪到九点吧。”
又菜又爱喝。
醉了的冬旭是另一个人。
沙发上一边跳,一边拿着拖鞋唱《嘻唰唰》。要他跟她一起扮还珠格格,她演容嬷嬷,要他演紫薇。还非要喝鱼缸里的水,一直说其实这是她倒的雪碧,他劝了半天才放下。
直到九点到了,她疯够了,才安静地躺在床上。
程锦揉揉眉,叹气一声,收拾完她家,再关了灯,准备换鞋离开。
只是站在门口还没拉下门把,忽然间,一个额头抵在他背上。
“不要走。”她说。
蓦地,程锦身子一颤。
他哑声说我有门禁。
却没有动任何一步。
程锦听到身后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毛茸茸的羽毛,将他的某处细细地挠着。
“程锦。”
她轻轻地拽着他后背的衣服。
“可以吻一下吗?”
*
他想她醉得不清。慢慢地,程锦转过了身,有点口干舌燥。
他弯下脖子,声音低哑:“什么?”
冬旭踮起了脚,脸往上着,缓缓地凑近他。
他滞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把头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