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大好了,还允了三日后的赏花会,说正好热闹热闹,她今日还从忠义侯府调了两个厨娘过来,许是咱们府上的饭菜不合她口味,母亲不想给忠义侯府添麻烦,劝了她几句,哪知没劝住……”粱氏语气温柔,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在替二爷更衣,“瑜娘说她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母亲也是好意,却不想瑜娘并不领情,上了年纪的人难免会多想,回去后很是伤心了一阵子,以我看,到底不是在咱们身边长大的孩子,咱们不必管得太多了。”
姜瑜冷笑。
二夫人果然会斟词酌句,里里外外果然全是她的错。
“区区两个厨娘,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姜谨远换了常服,撩袍坐下,他到底是男人,不太理会这等小事,“你多劝慰劝慰母亲,让她多担待一些,省得让人说咱们苛待了瑜娘,横竖她年底就嫁了。”
“两个厨娘倒是不打紧,只是这开了头,日后怕是不止要换厨娘的。”粱氏笑着给他斟茶,“妾身听说,她跟将军府的孟大小姐很是要好,这次赏花会还邀了孟大小姐前来,也不知是何用意!”
孟昭带兵之人,性子耿直。
跟国公爷姜行远一般无二,从不给人留情面。
前几天,孟昭还上书弹劾了户部的人,说他们中饱私囊,运往西南的军饷少了一半还多,顺庆帝龙颜大怒,要彻查户部粮草调度之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姜谨远闻言,面无表情地喝茶。
半晌才道:“她一闺阁女子怎会知晓朝堂之事,小女儿家之间的交往,不必理会。”
粱氏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缥缈起来,像是在耳边,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不真切:“二爷所言极是,倒是妾身多虑了!”
姜瑜屏住呼吸再听,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整个人也随之跌入了无边无际的困意之中,像一张铺天盖地而来的大网,将她紧紧包裹其中,动弹不得,她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阮妈妈一脸担忧地坐在床边,见她神色如常,才算松了口气:“姑娘可是梦魇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奴婢差点要回忠义侯府请老夫人过来了。”
“无妨,我只是身子不适,睡得沉了些而已。”姜瑜猜到自己应该是听了那些声音,才导致昏睡不醒,沉吟道,“以后若是我再如此这般,不必喊我,也不用惊动任何人,等我醒了就好。”
“奴婢遵命。”阮妈妈连连点头,伺候她起身梳洗,低声道,“以奴婢看,姑娘还是找常大夫吃些药,早点养好身子才是。”
她以为姜瑜沉睡不起,是没吃药的缘故。
担心自家姑娘落了病根。
常大夫是慕容氏的人,信得过。
话音刚落,香叶掀帘走进来:“姑娘,裕王殿下来了!”
第7章 女为悦己者容
“请他去正厅喝茶,我随后就到。”姜瑜望着镜中的自己,许是昨夜睡得沉,脸上气色还好,肌肤愈发白皙柔亮,眉眼间并无一丝病容,她略略上了点薄粉,鬓间简单别了支白玉发簪,随意换了身粉白色散花如意挑线裙,虽说是去年的衣裳,但料子却是今年刚刚在京城时兴的。
外祖母在她的衣饰上一向用心,府上有数名绣工超群的绣娘专门为她做衣,就是再穿几年,也不会失色。
只是这样的装扮,在她这个年纪,略显素净了些。
“姑娘,这是去年的旧衣还是不要穿了,奴婢再去找几身您挑挑。”阮妈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是去见未婚夫,理应打扮得鲜亮明媚些,才显得气色更好。
姜瑜的衣裳不计其数,当季的新衣也穿不完,这件旧衣还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混了才放到了衣柜当中,否则,根本就不会有被姜瑜挑中的机会。
女为悦己者容。
赵启意在姜瑗,而不是她!
这个卑鄙无耻的男人不值得她为他悉心装扮,现在她对赵启只有恨:“不必,就这样吧!”
前世赵启也来看过她。
裕王肃正,不会甜言蜜语,却带了好多贵重的药材过来,略坐了坐就告辞离去,并无半点留恋之情,当时她只觉得他生性如此,并无察觉任何异样。
明面上的功夫,他做得很好,并不会落下话柄。
前世只当他沉稳持重,就连外祖母也上了他的当。
姜瑜带着阮妈妈,不疾不徐地去了正厅。
前世待嫁那晚,她从正厅回到卧房,就再没有出来。
如今她迈入正厅,明明极短的路,她却觉得很长很长……长到沧海变成了桑田,换了人间。
一袭明蓝色直缀的男子缓缓转身,身长玉立,薄唇悬鼻,狭长的丹凤眼尽显凉薄,赵家的男子样貌都不差,许是生来就是上位者,他们家个个不苟言笑,也似乎都不喜女色。
顺庆帝后宫人数不多,勤政勤勉。
皇子们也纷纷效仿,视美人如毒蝎。
实际上……
“殿下!”姜瑜微微屈膝福礼。
前世她奉旨出嫁,原本以为嫁入裕王府后,跟他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却不想眼前这人看中的不过是她九个庄子而已,明明是他谋财害命,却偏偏手上并没有沾染半点鲜血。
姜瑗已然对他情深义重,只怕依然是颗棋子罢了。
“听说你病了,特意过来瞧瞧,现在感觉如何?”赵启面无表情地看她,语气也并无半点温情,“瞧着气色还好,你要多保重身子。”
两人幼时经常见面,无话不说,相处还算融洽。
十二岁起他和她渐渐疏远,鲜少见面,偶尔碰上,也多半是几句问候,并无私话。
“多谢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姜瑜上前落座,赵启撩袍坐下,“如此,我便放心了。”
姜瑜笑笑,又吩咐阮妈妈:“去拿雪茶来。”
雪茶是殷贵妃所赐。
赵启看到此茶,必会提到殷贵妃。
阮妈妈给两人重新沏了茶。
香气浓郁,沁人心肺。
实属上品。
赵启端茶:“我记得这雪茶是母妃赐给忠义侯府的,不过二两,想不到竟然全在你这里,可见外祖母最疼你。”
雪茶是西北独有的老茶树,专采树冠茶心所得。
制茶工艺独特繁琐。
每年进贡给宫里也只有两斤左右。
有次姜瑜进宫,偶尔喝过这茶,便喜欢上了这香醇略带苦涩的味道,回府后也不过提了一嘴,殷贵妃得知后,每年都会赐二两雪茶到忠义侯府,这的确是极大的恩赐。
姜瑜望着茶碗里起起伏伏的茶叶,语气客套疏离:“承蒙皇上和贵妃娘娘厚爱,臣女才有幸尝到远道而来的贵品,臣女不胜感激。”
每年殷贵妃赐茶,外祖母都会带她去宫里谢恩。
殷贵妃也都会跟祖孙俩聊一些家常和宫里的趣事,也算其乐融融。
现在想来,他们母子里应外合,当真默契。
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断送了合族的性命!
“其实每年进贡的雪茶,大部分都去了楚王府,三皇叔独爱此茶。”赵启放下茶碗,正色道,“再过十日,也就是中秋节次日,三皇叔便要护送粮草前往西北赈灾,想必回来的时候,又会带回些许雪茶,到时候我去跟他讨点给你,只不过,秋茶略差一些罢了。”
“春茶浓郁,秋茶清冽,各有所长而已。”姜瑜莞尔,“只是三皇叔远路带回,臣女怎敢夺爱!”
既然赵桓允十日后启程,那她也得提前做足准备才是。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替自己传这个消息……赵桓允为人温和,想必不会拒绝她,不过传封书信而已。
“不过几两茶叶而已,三皇叔绝非小气之人。”赵启难得露出笑容,“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他带回雪茶,我定会为你讨来。”
姜瑜望着他久违的笑容:“多谢殿下!”
赵启肃正,不轻易笑。
如今他这一笑,她倒是觉得他愈发狰狞起来,西北大旱,民不聊生,提起此事,也不见他有半分怜悯之心,反而只记得三皇叔带回来的茶,可见肃正既是无情!
两人再无话。
前世姜瑜并没有给他上雪茶。
他也没有提起赵桓允去西北赈灾一事,如今倒是歪打正着,倒是让她知道了赵桓允启程的确切日子。
气氛默了一会儿。
窗外蝉声嘹亮,让人思绪纷乱。
赵启便起身告辞:“瑜娘好生养着,待我空了,再来看你。”
“恭送殿下。”姜瑜屈膝福礼。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她只要留心姜瑗的行踪即可,赵启毕竟是皇子,自有暗卫跟随,她不能打草惊蛇。
赵启大踏步离去。
沿着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出了垂花门,去了姜晋的书房。
身边的暗卫也如数从长卿苑周围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