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策_森焱久【完结】(48)

  “王爷。”楚岚端起茶盏,毫不躲闪地对上了那漆黑的眸子,“您又说笑了。”

  “除了您和宋大人,当晚还有第三个人吗?”

  楚岚意图十分明晰,像他这样清冷避世的人,向来是厌弃这些虚与委蛇的。

  不如直接将话挑明,免去了许多无端烦恼。

  “呵。”赵骋轻笑,“楚大人果然如传闻一般。”

  “不会轻易为人所用啊。”

  “那是自然。”楚岚缓缓起身,欠身一拜,“王爷在此稍后,我领人前去……”

  “迎接宋大人了。”

  “楚岚。”赵骋也随之起身,“你最好知道你要做什么。”

  “臣,多谢王爷提点。”

  -

  “咚——咚——咚——”

  府衙外,鼓声如雷。

  宋玉霖一身文官服,手握鼓槌,一下一下,将那状鼓敲得震天响。

  鼓声撞在朱红府门上,震得檐角的铜铃乱颤,风声在阵阵人浪中被撞得粉碎,只剩下细碎的、微小的,捻起宋玉霖额间的碎发,随着鼓声,向府衙内飘扬。

  “宋大人何故在此鸣鼓?”楚岚推开沉重的府门,一身青衫,头戴官帽,模样清冷,身姿挺拔。

  宋玉霖见其从门内走来,愣了半瞬,随后收起鼓槌,朝其一拜:“宋玉霖见过通判大人,玉霖蒙受冤屈,特来求通判大人,替玉霖主持公道!”

  “玉霖……”楚岚同样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敛眸低声道,“进来吧。”

  身旁小吏大声道:“证人在衙门口等候通判大人通传!

  “无召不得擅闯!”

  肖远兴死后,府衙内短暂陷入混乱,可很快,楚岚便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是那般雷厉风行,不近人情。

  与宋玉霖印象中的他,别无二致。

  宋玉霖紧紧跟随其后,仔细打量着这个孤傲的背影,似乎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一面。

  “楚大人何时调任此地的?”宋玉霖轻声说道。

  “前些时日便上任了,只是还没下达文书。”楚岚轻声应道,“宁州府一向饱受胡人侵害,又深陷党争,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玉霖紧紧贴着他,低声耳语,“摄政王,还在城中?”

  “嗯。”楚岚说道,“不必担心,我看他的意思,并非想致你于死地。”

  “那他……”宋玉霖蹙眉更深。

  “摄政王派系权臣众多,却饱受陛下猜忌,并非如传言般权势滔天。”楚岚接着说,“他能当上摄政王,一是先帝遗诏,二是陛下身体抱恙,传闻……

  “患有疯病。”

  “疯病?”

  “嘘。”楚岚抬眸敛声,“谨言慎行。”

  “两位,在聊些什么呢?”赵骋满脸笑意,从殿中走出,“宋大人如今身陷囹圄,竟还有闲心与楚大人叙旧。

  “若本王没记错,你们,是故交吧?”

  “王爷。”二人异口同声。

  “我已下令,散了衙役,咱们,可以好好坐着谈心。”赵骋转身坐回殿内,“本王亲自来审此案,想必,没人会有非议。”

  楚岚朝宋玉霖对了一眼神,随后缓步走进,居于副座。

  宋玉霖则跪在堂下,沉声说道:“罪臣宋玉霖,见过王爷,楚通判。”

  “不必如此作践自己。”赵骋轻笑道,“起身吧,玉霖。”

  “罪臣不敢。”

  “我看你胆子挺大的啊。”赵骋抬眸挑眉,勾起唇角,笑着说道,“只身入火场,勾结前朝叛党,私联胡人,还杀了肖知州这种清正廉洁的朝廷命官,你自己说……”

  “该当何罪啊?”

  第39章 烽火狼烟

  空气凝滞一瞬, 赵骋戏谑地端着茶盏,时不时撇去些顶上的浮沫。楚岚神色依旧平静,端坐堂间, 一言不发。

  寒鸦凄凄地叫着, 枯树被吹得直发颤。

  须臾, 宋玉霖才缓缓抬头,语气淡然:“王爷如今私审下官,无非是想达成共识。

  “下官只有两个问题。”

  赵骋挑眉轻笑,摆手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宋玉霖缓缓起身, 掸去官服上的浮尘,三步做两步走到堂下, 朝其微微躬身。

  “下官想问殿下,您为何纵容那位肆意研究画皮?

  “又为何, 设局将下官引进来, 非我不可?”

  “纵容?”赵骋嗤笑一声, “赵怀出身卑微,却剑走偏锋, 盯着本王的旗号, 做尽脏事,我如何能纵容?”

  “您的意思是……”

  “至于为何非你不可, 很简单。”赵骋挑眉冷笑, “因为你, 很特别。

  “特别到凭借女子的身份, 硬生生闯进了男人堆里, 闯进了本王的眼里。”

  赵骋对为何纵容这件事,避而不答。

  原因只有一个,赵怀为非作歹, 并非由他纵容,而是幕后之人的默许。

  甚至很可能,赵怀也只是一个幕前傀儡。

  其实,还有件奇怪的事。

  赵怀行事嚣张,得知他身份的权贵也不在少数,譬如梁晟,譬如梁予,可他为何藏头露尾,既得了幕后之人的支持,却连他真面目都无人知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骋轻声说道,“你放心,赵怀行事嚣张,又为人阴狠,本王与他不是一路人。

  “只要你真心替本王做事,我会给你想要的。

  “公平,正义。”

  “那便多谢殿下厚爱了。”宋玉霖躬身答谢。她如今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必要在羽翼未丰之时与赵骋作对,先假意归顺为妙,至于之后……见机行事罢。

  “识时务者为俊杰,玉霖此番抉择,正是明智之举。”赵骋起身轻笑道,“既如此,本王定会还你个清白。”

  几人围坐在案,推杯换盏,殊不知,正堂外,却有人时时注视着。

  梁予神情恍惚,藏于院中,侧耳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直到听完赵骋说的最后一句,才方觉恍然。

  宋玉霖,真的,放弃了她的初心。

  弃明投暗,为虎作伥。

  于是转身离去,既如此,那便他走他的独木桥,她走她的阳关路了。

  “宁州监察使宋玉霖,经调查,并非知州肖远兴之死案真凶,当庭释放,念其深得民心,为官正直,予其权发遣宁州劝农使兼提举茶盐公事之职,兼任监察使,官从五品。”

  至此,傲骨女官,已全然踏入权利漩涡,前路不明,内心却仍旧清朗。

  -

  半月后。

  春节前夕。

  深冬,醉仙楼——

  鞭炮声不绝于耳,百姓张灯结彩,共贺新春。

  醉仙楼走水后,宋玉霖便接手修缮,如今半月有余,又正值新春,宾客八方来,醉仙楼也准备重新开业。

  寒风拂面,夕阳西下。

  几时回春,静待花开。

  “小姐,小姐!”红柳匆匆忙忙,“刘拂夫人携着她的姐妹们,马上就到咱们这啦!”

  “那便着手准备几桌好菜,莫要怠慢了她们。”宋玉霖笑着说道。

  此番请这些富商夫人前醉仙楼小聚,无非是着手准备女子商会之事。

  如今肖远兴一死,赵骋回京复命,楚岚暂理宁州事务,也让宋玉霖获了短暂的喘息。

  一切仿佛都行于正轨之上。

  醉仙楼重新开张,宋玉霖收了些农庄和商铺,如今也算是宁州赫赫有名的女掌柜。

  只是,梁予自从半月前回军,至今,还未有任何消息。

  不知是生是死,是喜是悲。

  一阵喧闹声撞碎了宋玉霖的思绪,只见醉仙楼门前不知何时,锣鼓喧天。

  “红柳,门前这依仗,是何人的?”宋玉霖轻声问道。

  “红柳不知。”红柳蹙眉道,“谁家这么大阵仗?看着红布连绵的,大抵是嫁娶之事罢?”

  “这宁州城谁家要娶妻?”宋玉霖有些纳闷,如今她耳眼通天,宁州城权贵就这么几家,她怎么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小姐稍等,奴婢去打听一番。”红柳正打算转身离去,却被宋玉霖从身后叫住。

  “不必了。”宋玉霖神情清冷,嘴角弧度不减不增,“我也没那么关心。”

  “小姐~”红柳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卖力摇晃着,“您都半个月没怎么出过门啦!一直把自己藏在这醉仙楼里,如今正好撞上喜事,咱们去凑凑热闹也好啊!

  “走啦走啦~”

  “我不想去……”宋玉霖话音未落,就被红柳拽了一踉跄,“诶诶诶,你这丫头力气怎么这般大!慢一点,慢一点……”

  -

  屋外仪仗连绵千里,唢呐声刺耳十分,粗略算下来,这珍宝得有数十箱,绸缎布匹更是不计其数,金银皆按照个头排列,一屉一屉的,在盛阳下照得晃眼。

  轿中女子身形窈窕,脸被轿上半卷的锦帘堪堪挡住,却藏不住这夺窗而出的仙姿佚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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